聶深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盞紙燈,暖黃的過和紙散出來,在房間裡投下一片和的、像月一樣的。他看著那盞燈,看了幾秒鐘,然後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。
“都來了,我還急什麼呢?”
陸淮舟的眉挑了一下。
“我不能讓知道我們認識,”聶深說,目從天花板移回到陸淮舟臉上,“不能讓知道我在這份裡了一腳。我要清清白白地和在一起。”
陸淮舟看著他,看了幾秒鐘,然後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一種帶著無奈和理解的、像是在說“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天真”的笑。他放下酒杯,前傾,雙手撐在桌上,看著聶深。
“你就等吧。我看雖然長得一般,但確實有吸引人的潛力。你別到時候又慢了一步。”
聶深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陸淮舟說的是對的,喬楣雖然長得不算驚豔,但上有一種東西,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不是好看,不是聰明,不是溫,而是所有這些加起來再乘以一個係數的東西。那種東西讓他在“隨遇”上第一眼看到的照片時就覺得不一樣,讓他在會議室裡再次見到的時候心跳加速,讓他在公司門口的梧桐樹下等了十七天,讓他在說“你死心吧”的時候還是不想死心。他說不清那是什麼,他只知道他想要,不是那種“得到”的想要,而是那種“陪在邊”的想要。他想看著笑,想聽說話,想在累的時候給倒一杯水,想在哭的時候給遞一張紙巾。他想做那個在邊、被需要、被信任、被的人。但他知道,他不配。他做過太多錯事,在“隨遇”上覆制上話,在幾十個生主頁下留同樣的評論,用同樣的套路讓那麼多人對他心。他以為那些都不算什麼,只是玩玩而己,不會有人當真。但他忘了,喬楣當真了。當真了,然後發現他是假的。走了,再也沒有回頭。
“淮舟,你說會發現嗎?”聶深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“發現什麼?”
“發現獵頭是你安排的,發現那個offer是你設計的,發現我來北京找你、你開的那些條件、你說‘你好好想想’的時候——都是在給設局。”
陸淮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,酒杯到桌面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不會發現的。就算發現了,那也是以後的事。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你現在要想的是,怎麼讓對你改觀。不是以‘聶深’的份,而是以一個全新的、沒有過去的、乾乾淨淨的份。”
聶深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桌上的壽司,那塊三文魚在燈下泛著橙的,脂肪的紋路清晰可見。他忽然覺得那塊三文魚很可憐,被切了薄片,擺在盤子裡,等著被人吃掉。它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,它只知道它現在是這個樣子,在盤子裡,在燈下,在一個人面前。他覺得自己也像一塊三文魚,被切開了,擺在了盤子裡,等著喬楣來選擇吃還是不吃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喬楣可能本不會看這個盤子一眼,因為己經在另一家餐廳吃飽了,或者本不喜歡吃三文魚。
“淮舟,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聶深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怎麼?”
“一個花花公子,居然在為一個人傷春悲秋。”
陸淮舟笑了,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那種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笑,而是一種“你終於承認了”的笑。他端起酒杯,跟聶深的杯子了一下,玻璃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,像一聲微型的鐘響。
“你完了,聶深。你真的完了。”
聶深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從他開始在公司門口等的第一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完了。但他不能回頭,因為回頭意味著承認自己錯了,而他還沒有準備好承認。他寧願在錯誤的路上繼續走下去,也不願在正確的人面前低下頭。這就是他,一個驕傲的、固執的、不願意認錯的花花公子。他以為自己可以靠“等待”和“誠意”打喬楣,他以為只要他夠堅持,就會心,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,包括對他的恨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喬楣不是那種會心的人。要是會心,就不會在兩年前登出賬號,不會在他等的時候頭也不回地上了陳序的車,不會在他打電話約吃飯的時候說“你死了這條心吧”。是那種一旦決定了就不會回頭的人,就像決定離開上海,就像決定跟陳序分手。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像一把刀,切下去就不打算再粘回來。
聶深放下酒杯,拿起手機,翻開相簿。裡面有一張截圖,是喬楣在“隨遇”上發過的那張照片——只腰不臉,灰的運邊緣卡在骨上,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腹。他看著這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發這張照片的那個夜晚,他在手機螢幕的這一端,看了很久,然後給發了那條私信:“你的照片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,不是好看,是故事。”那是他第一次發自心地說這句話,不是複製上,不是模板,不是對幾十個人說過的話。他是真的這麼覺得,所以他才說了。但不知道,永遠不會知道,因為在眼裡,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複製上的,每一個表都是表演出來的,每一次“我在乎”都是假的。他活該,他知道他活該。但他還是不想放棄,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不想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陸淮舟問。
聶深把手機扣在桌上,螢幕朝下,看著陸淮舟。“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發現,我不是想的那種人。”
陸淮舟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裡沒有嘲笑,沒有無奈,只有一種淡淡的、像是對一個執迷不悟的人的憐憫。“聶深,你知道嗎,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是同一個——你太有耐心了。你可以等一個人兩年,你可以等一個人從上海到北京,你可以等在你面前走過無數遍卻不看你一眼。但你知道嗎,有些人,你等再久也沒用。因為不會回頭,只會往前走。”
聶深沒有說話。他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清酒一飲而盡。酒清冽,從嚨一路涼到胃裡,涼到心裡。他看著窗外北京冬天的夜景,霓虹燈在夜裡閃爍著,紅的、藍的、綠的、紫的,像一場無聲的煙花秀。他忽然想起喬楣在上海公司門口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以前我的人生沒有讓你參與,現在我過得這麼好,更加也不會讓你參與,你死心吧。”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了他的口。不是因為的話有多狠,而是因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的人生他從來沒有參與過,他沒有資格,沒有立場,沒有任何理由要求給他一個機會。但他就是不想放棄,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不想。
窗外的北京,夜正濃。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裝下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人——在深夜不肯睡去,在酒杯裡尋找答案,在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。聶深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紙燈,暖黃的過和紙散出來,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和的、像月一樣的。他的表很平靜,平靜到像一潭死水。但他的心不是死的,它還在跳,還在等,還在為一個人留著位置。那個人不知道,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。但他不在乎,他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