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兵營地的篝火比夜襲之前了將近一半。
自從那晚被突襲，多爾袞就下了死命令——夜後不許生火，誰點誰死。
士兵們在漆黑的帳篷裡，連咳嗽都不敢大聲。
吳三桂的營地在清兵營地東側，隔著一條幹涸的河。
他的帳篷裡還亮著燈。不是他不想熄，是不敢熄。
黑暗中他看不清周圍人的臉，看不清就意味著控制不住，控制不住就意味著隨時可能有人跑。
從夜襲到現在，己經跑了快三千了。
“將軍。”副將掀開門簾走進來，聲音得很低，“昨晚又跑了兩百。”
吳三桂坐在行軍床上，鎧甲沒，頭盔放在腳邊。他的臉在燭下泛著蠟黃，像一尊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陶俑。
“往哪兒跑了？”
“南邊。往山海關方向跑的。”
吳三桂的手指蜷了一下。往山海關跑。不是往北投清兵，是往南投那群人。
他的兵己經不相信他能打贏了，甚至不相信清兵能贏。
“攔住了嗎？”
“攔不住。黑燈瞎火的，追出去的人自己也跑了。”
帳篷裡安靜了片刻。副將站在原地，雙手垂在側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“將軍，派去山海關的使者還沒回來，連個信都沒有。咱們……還在這兒待著嗎？”
吳三桂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帳簾前，掀開一角。
外面一片漆黑，什麼都看不到。但他知道，在那片黑暗中，有幾千雙眼睛正在盯著他，等著他做決定。
“清兵那邊有什麼訊息？”
“多爾袞的使者下午來了一趟，說……說明天要借調我們三千人去修營壘。”
修營壘。不是打仗，是修營壘。讓他的兵去當苦力。
“給了什麼？”
“什麼都沒給。糧食沒給，軍餉沒給，連句客氣話都沒有。”副將的聲音有些發，“將軍，多爾袞這是要把咱們當奴才使。”
吳三桂放下帳簾，轉過。燭打在他臉上，照出眼底那些佈的和深重的疲憊。
“不當奴才，還能當什麼？”
副將張了張，說不出話。
吳三桂走回行軍床邊，坐下來，雙手撐在膝蓋上。他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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