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死在九宮山的訊息，是十天後才傳到都的。
報信的斥候跑了整整十天，換了五匹馬，到都的時候人己經了相。他從馬背上滾下來，爬了十幾步才爬到張獻忠面前，裡吐出的話讓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陛下……李闖王……死了。”
張獻忠正在書房裡批閱奏摺，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，墨滴在紙上，洇開一團黑。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。
“怎麼死的？”
“在九宮山，被一個獵戶從背後放了一銃打死的。那幫百姓不認識他，以為是潰兵，翻出金印才知道是李闖王。”
滿屋子的人面面相覷。有人張大了忘了合上，有人攥了拳頭，有人低下頭不敢看張獻忠的臉。
筆被擱在筆架上，手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。張獻忠坐在那裡一不，像一尊剛被雷劈過的泥塑。
李自死了。從陝西打到北京，從流寇打到皇帝。幾十萬人馬，半輩子戎馬，到頭來被一個獵戶從背後放銃打死在九宮山下。
張獻忠想起幾年前，他和李自在河南見過一面。那時候兩人都在逃命，被軍追著打，蹲在破廟裡分一碗粥。李自說，總有一天要打進北京，坐坐那把龍椅。
後來李自真的打進了北京，坐了龍椅。坐了不到兩個月，就被天兵趕了出來。從北京跑到西安，從西安跑到九宮山，跑了一路，死在了路上。
跑，有用嗎？
“都下去。”
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什麼。屋子裡的人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，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。
張獻忠一個人坐在那裡，盯著紙上那團墨漬。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，指甲嵌進木頭裡，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。
他想起自己。他在西川稱帝，號稱大西。李自在北京，他在都。一個北，一個南。現在北邊的那個死了，腦袋被人割了送到武昌去邀功。
南邊的這個，還能撐多久？
“來人。汪兆麟來。”
汪兆麟進來的時候，張獻忠己經坐在書房裡了。案几上攤著一張地圖，蠟燭在窗進來的風中搖搖晃晃。
“陛下，李闖王的事，臣聽說了。”
“嗯。坐下說。”
汪兆麟坐下來，屁只沾了椅子邊。他看了一眼張獻忠的臉——蠟黃，發白，眼底全是，像是好幾天沒閤眼了。
“幾十萬人，說沒就沒了。”張獻忠的聲音很沉，像石頭在口上。
“陛下，李闖王是走錯了路。他只會跑，不會談。跑了一路，被人追了一路。”
“那你說，朕該怎麼辦？”
汪兆麟沒有急著回答。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己經不燙了。
“那些天兵從山海關打到北京，又從北京打到西安。李闖王幾十萬人，清兵十萬人，都被他們打殘了。山海關那一仗，清兵十萬人在三天死傷過半。咱們在西川這點家底，，撐不了幾天。”
張獻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了一下，木頭髮出一聲輕微的咯吱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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