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他又把劉進忠來了。
“再去一趟西安。告訴那個將軍——朕願意歸順。但朕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朕可以解散軍隊，可以出地盤，也可以去北京。但朕的家人，不能。朕的部下，不能殺。”
劉進忠領了命，快步走出大廳。馬蹄聲在道上急促地響著，越來越遠，最後被晨霧吞沒了。
又過了二十多天，劉進忠回來了。
這次他的臉比上次好了一些，懷裡還是揣著一封信。
“陛下，那個將軍說——您提的條件，他可以答應。但您必須在一個月到北京。逾期不到，視為反叛。”
張獻忠接過信，沒有拆，放在案几上。
“他還說了什麼？”
“他說，您到了北京，可以保留爵位。雖然不是王爺了，但食無憂，安度晚年沒有問題。”
“安度晚年。”
張獻忠重複了一遍，角浮起一苦笑。
“朕才西十出頭，就安度晚年了？”
他鋪開一張紙，提筆寫“降書”二字。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，墨洇開一團，像一朵黑的花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、怎麼都不住的屈辱。打了半輩子的仗，從陝西打到西川，從流寇打到皇帝。到頭來，要親手寫下這兩個字。
他咬著牙，一筆一劃地寫完了。蓋上金印的時候，他把印按得很重，像是在住什麼。
然後把筆擱在筆架上，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紙上的墨跡慢慢幹了，他的眼眶慢慢紅了。
他閉上眼睛，把紙摺好，塞進信封裡。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，像是在蓋一個看不見的印。
“傳令下去。三日後，全軍集結。朕有話要說。”
三日後，校場上站滿了人。
十幾萬士兵，黑的一片，從點將臺一首排到營門口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風吹旗幟的獵獵聲。
張獻忠站在點將臺上，鎧甲穿得整整齊齊，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。他的目掃過那一張張臉，有人在笑，有人紅了眼眶，有人低著頭，有人攥了拳頭。
“弟兄們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朕要去北京了。”
隊伍裡一陣。有人在頭接耳，有人抬起頭看著他，眼睛裡全是茫然。
“朕走了之後，你們各回各家。想種地的種地，想經商的經商。不要再打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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