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大亮，指揮所裡的燈就亮了。
摺疊桌上的白布換了一塊新的，漿洗得，邊角得平整。桌上鋪著兩張紙，左邊中文，右邊英文，墨跡早己乾。
十二條條款，是陳思遠和翻譯熬了三個晚上逐字敲定的。通商口岸、關稅標準、使節權利、糾紛仲裁，還有雙方最在意的——互設使館。
“這算不算咱們第一次跟洋人籤正經條約？”趙鐵柱站在門口，今天沒叼煙。左肩的繃帶早拆了，但還不敢使大力。
“算。”王建國端著茶杯走進來。
“以前籤的那些呢？”
“那些不平等條約。”陳思遠的聲音從手錶裡傳出來，帶著電流的沙沙聲，“這次，不一樣。”
趙鐵柱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，在角落裡坐下。
威利斯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個時辰。他換了一深灰禮服，領口彆著銀質針，頭髮梳得一不苟。
翻譯跟在他後，手裡捧著一個皮面資料夾，臉上的繃得發。兩個人在門口站定，威利斯整了整袖口，深吸一口氣。
趙鐵柱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側讓了讓。
威利斯走進來，在桌前站定。目掃過桌上那兩張紙，在中文那份上停了兩秒，又移到英文那份上。他手輕輕了一下紙邊，指尖蹭過紙張的紋理。
李明澤從桌後站起來，點了點頭。
沒有握手，沒有寒暄。兩個人隔著那張摺疊桌各自站著，晨從窗戶紙的破裡進來，落在白紙上。
“開始吧。”聲音不大，但很穩。
威利斯坐下，從懷裡掏出眼鏡戴上。鏡片厚厚的，銅邊框磨得發亮。他從口袋裡出一支黑鋼筆，鍍金筆尖在晨中閃了一下，擰開筆帽放在紙邊。
他拿起英文條約，從第一條往下看。
第五條關於糾紛仲裁，手指在那一行停了很久。第七條關於使節權利，又停了一下。第八條——互設使館，他逐字讀了兩遍，眉頭微微擰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翻譯湊過來想說什麼，他擺了擺手。
看到第九條開放口岸——“天津、廈門、廣州，三港口，英國商船可停靠貿易”，他又停了一下，抬起頭看了李明澤一眼。
李明澤沒有任何表，只是等著。
威利斯低下頭繼續往下讀。第十二條看完，他把條約放回桌上，摘下眼鏡，用拇指和食指了鼻樑。
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。窗外粥棚裡鐵勺鐵鍋的聲音，一聲一聲的，不急不慢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對面那張沒有任何表的臉。
“我代表英格蘭國王查理一世，簽署這份條約。”
翻譯的聲音有些發，尾音微微上揚。
威利斯拿起鋼筆在墨水瓶裡蘸了一下，筆尖到簽名，落下去很慢，每一筆都像在刻字。最後一筆收尾，他頓了一下才把筆拿起來，輕輕吹了吹墨跡。
他沒有立刻放下筆，而是側過，從翻譯手裡接過一個銅質印章，蘸了紅印泥，在簽名下方重重按了一下。印章上的紋路清晰地印在紙上，是他家族的徽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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