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是昨日見姜慕了欺負,今早順路便從柴房帶了捆乾柴,卻沒想到這丫頭竟到得比自己還早,更已撿好了柴火,還個頭均勻整齊,顯然比自己隨手拿的要好多了。
這個啞……該不會天未亮就來燒火了吧。
他忍不住指了指自己帶來的柴火,輕聲說,“吶,給你。”
又想起這丫頭不僅是個啞,還聽不到人說話,心底又覺得十分可憐,嘆了口氣,便了姜慕的後背。
小方沒念過書,更不懂手語,只能努力比劃著,指了指灶臺上的柴,又指了指姜慕。
姜慕半蹲著仰頭看他,起初眼裡還滿是疑,卻在看到小方帶來的柴火時終於明白過來,眼睛一亮,笑盈盈地點了點頭。
火燒得旺,屋很快便煙霧繚繞。
紅映襯下,姜慕的眼眶微紅,白皙的臉龐也微微泛著,竟如出水芙蓉一般。小方竟看得有些楞住了。他連忙把頭扭開,心裡卻是莫名糟糟的。
很快,膳房其他人也陸續來了。今日乃是九月初八,是皇帝和太后每月例行禮佛的日子,雖說不做葷膳,但膳房的擔子卻更重,不僅因為太后禮佛向來十分虔誠,平日便只食素,到了每月這一日,更是連半點兒葷腥兒都聞不得,膳房不許殺生,不許蔥蒜,連案板都要換新的。
況且,皇帝和太后二位的口味還不甚相同。
太后娘娘平日吃慣了素齋,又喜甜口,膳食更重滋補。而皇帝素日並不忌口,只有每月逢禮佛日才陪著太后吃頓素齋,雖說一切從簡,但畢竟對於吃慣了各珍饈的人來說,越是清淡的飯菜便愈難做得驚豔。
因此每月一到禮佛時,宮中除了循例需要準備儀式的尚宮局和侍局,便數膳房最為提心吊膽,也最為忙碌。
尤其是上個月太后著了風寒食慾不振,當日的素齋只嚐了兩口便撤走了,膳房自然面上無。主子食慾不佳,底下的人可是要扣銀子的。
負責今日主菜的大廚郭師傅匆匆過了一遍侍公公剛送來的選單,心底便了把汗。
旁的也便罷了,雖都不簡單,到底每日烹製,早已爛於心,挑不出什麼錯來。可偏是那道“雪映琉璃羮”,卻是本朝以來膳房所有人的噩夢。
此菜看似一碗清水,實則卻口即化,如雲,是用最上等的銀耳漿慢火熬膠狀,才能形不摻一雜質的表面,如湖水澄澈,剛好能過湯麵看到底下漂浮的桂花珠。
據傳先帝尚在時素來不甜食,卻獨獨喜這一口,因而到了本朝,每每太后思念先帝時,都會讓膳房做這麼一道雪映琉璃羮,以敬哀思。
如此一道餐後甜湯,看似簡單,卻極為棘手,畢竟一旦做不好便揹負了不敬先帝的惡名,他們底下的人更是要掉一串兒腦袋的。
郭大廚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做這道湯品時,傳菜的太監因路上遇見太妃,請安一頓耽擱,腳程便慢了些,送到時湯麵便不如往日剔,就引得太后一陣哀泣悵惋,而那小太監……如今應已百日了。
郭大廚心底忍不住一陣寒。
今日膳房這群人能否活命,全看這道雪映琉璃羮了。
擔憂歸擔憂,太后既點名要,便實在不可誤了時辰,郭大廚飛快地掃一眼膳房個人,便開始點兵點將:
“水房,趕去備幾大缸清水,洗果子,淨銀耳,備湯底,絕不能混水,摻了任何雜質!竹筍、豆腐和山藥等切菜時各分刀板,用前再以滾水翻燙三次!挑揀好的桂花藕由老蔣掌刀,七孔全,一節都不得斷。”
“……香料不必貪多,香螺、陳皮以及桂花三味各取一分即可。還有柴房,先把乾燥的槐柴挑揀出來,草木灰都掃淨,再清一道火候!”
一聲令下,眾人單是聽著如雷貫耳的琉璃羮便已萬分張,此刻誰也不敢耽擱,各自得令退下了。
郭師傅再細細掃一眼餘下的選單,做菜十數年,這些皆是信手拈來,他並不擔心。唯獨這道湯,他心裡實在沒底。誰今日若敢在他眼皮底下壞了這道菜,他是絕不會輕易放過那人的。
嘈雜間,膳房已是各司其職,只聽案板上切菜聲“邦邦”不絕,調香宮低著頭,神張地稱著各味香料的量,半分差錯都不敢出。
而火房,姜慕則一個人對著灶口,安靜地蹲在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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