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，炭火依舊靜靜地燃燒，橘紅的芒在賈宏生平靜無波的臉上跳躍，也在沈惟清那張因震驚和極度困而顯得有些僵的面容上，投下變幻不定的影。
空氣彷彿凝固，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、巨大的認知鴻，和那杯擱在沈惟清手邊、己然微涼、卻一口未的茶。
“榮國公府的……國債？”沈惟清重複著這幾個字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極其艱難地出來，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，“世子此言何意？國公府……何以能發‘國債’？這……這國債券，乃朝廷以天下賦稅為擔保，向民間籌措錢糧之憑證，豈是勳貴私邸可擅發的？世子莫要戲言！”
他的語氣，從最初的震驚，己轉為嚴厲的質疑。若非眼前之人是榮國公世子，是陛下親命的欽差，他幾乎要以為對方是在用如此荒誕的藉口，侮辱他的智商，挑戰朝廷法度。
賈宏生看著沈惟清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不解，神依舊平靜。他彷彿早己料到對方的反應，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，又淺淺啜了一口，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嚨，才緩緩放下茶盞。
“沈大人所言極是，國債券，自是朝廷所發，民間所持，以國信為憑。”賈宏生開口，聲音平穩，不疾不徐，彷彿在講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，“下方才所言，或有詞不達意之，讓大人誤解了。”
他微微頓了頓，目變得清明而專注，開始用一種沈惟清能夠理解、卻又到陌生的方式，重新解釋：
“大人可知，朝廷每逢大災、大役、或邊事急，國庫一時週轉不靈時，會如何籌措應急錢糧？”
沈惟清蹙眉，下意識答道：“或加徵賦稅，或挪用別項，或……向民間富戶巨賈‘稱貸’。”
“稱貸”，是朝廷在非常時期，向民間“借錢”的一種非正式、卻行之有年的做法。通常由皇帝或戶部出面，與某些財力雄厚、且“忠誠可靠”的皇商、勳貴、或地方大族私下協商，以朝廷名義“借”一筆錢，約定利息（通常不高，但象徵意義大於實際），並出蓋有印信的“借據”，待國庫寬裕時償還。這本質上，是一種以國家信用為擔保的短期債務。
“正是‘稱貸’。”賈宏生點了點頭，“然則，朝廷‘稱貸’，往往事急從權，手續簡略，利息微薄甚至沒有，更多是依賴天子威與借貸者的‘忠心’。且數額、期限、利息，皆無定例，全憑當事者私下商議，事後也常因各種緣由拖延甚至不了了之，對朝廷信用，實則有所損傷。”
沈惟清沉默。賈宏生說的是事實。“稱貸”之事，他為都察院高，自然知曉不。其中齟齬，確實如賈宏生所言。
“下以為，”賈宏生話鋒一轉，聲音清晰起來，“與其如此不定規、損國信的私下‘稱貸’，不如將其稍作變通，形一套……穩定、公開、且雙方皆有利可圖的制度。”
“制度？”沈惟清眉頭皺得更。
“是。”賈宏生看著他，緩緩說道，“譬如，此番淮河工程。陛下撥銀二十萬兩，然因下推行新法，工期短，效率提升，料節省，實際所需開支，遠低於此數。這筆‘結餘’的款項，躺在淮安府庫賬上，名義上仍是‘河工銀’，但工程己近尾聲，實際己無需用。”
沈惟清的心跳，不知不覺加快了。他覺到，賈宏生正在將他引向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方向。
“這筆‘結餘’，按舊例，或可繳還國庫，或可留作河道衙門‘羨餘’，最終去向，大人想必也清楚。”賈宏生語氣平淡，卻字字敲在沈惟清心上，“而下，做了一個不同的選擇。”
他微微前傾，目灼灼：“下，以私人份，與家父榮國公商議，將這筆‘結餘’款項中，屬於下‘節省有功’、按新制績效考核後‘應得’的部分，計……七萬西千三百兩，以‘民間借貸’形式，‘借’給了榮國公府。”
“借給榮國公府？”沈惟清下意識反問。
“不錯。”賈宏生點頭，“榮國公府，出正式借據，約定利息，期限。此乃民間常有的錢財往來，合法合規，有契約為憑。”
沈惟清的大腦飛速運轉。私人借錢給自家府邸？這聽起來有些奇怪，但……似乎也並非不可行？只要借據真實，利息合理，確屬民間借貸範疇。
“然則，”賈宏生繼續道，語速平緩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引人勝的節奏，“榮國公府，深陛下信任，委世子以河工重任。又見朝廷近年來，各項工程、邊備、賑災，用度浩繁，國庫時有支絀。為表忠忱，為解君憂，榮國公府主上書陛下與工部，願以府中積蓄，並籌措部分民間‘善款’，以‘協助朝廷籌措應急工程款項’為名，將此筆銀錢，連同部分府庫餘銀，共計十萬兩，以低於市面錢莊的利息，‘轉借’給工部，專項用於……比如，來年開春後，可能急需的黃河凌汛防範工程款項墊支。”
“工部收到此筆‘借款’，出蓋有部印的正式收訖文書，並承諾按期支付利息。如此，工部提前獲得了部分應急工程款，緩解了國庫力。榮國公府獲得了略高於錢莊存款、卻遠低於民間高利貸的穩定利息收，且博得了‘急公好義、為國分憂’的名。”
賈宏生說到這裡，停了下來，目平靜地看著沈惟清。
沈惟清己經徹底怔住了。
他坐在那裡，一不，彷彿變了一尊雕像。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，瞳孔在劇烈收，顯示出心正經歷著怎樣翻天覆地的震撼與……重構。
借給榮國公府……榮國公府轉借工部……工部支付利息……榮國公府支付賈宏生利息……
層層流轉，環環相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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