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西年,七月初一,大朝會。
時己伏,天未明,溽熱的溼氣便沉甸甸地瀰漫開來,黏附在匆匆趕赴紫宸殿的每一位員的朝服之上,連呼吸都帶著一子悶濁。宮燈的芒在濃重的暑氣中也顯得昏黃無力,將百沉默而略顯疲憊的影拖拽得忽長忽短。
然而,今日紫宸殿的氣氛,卻比這伏天的悶熱,更加抑,更加……一即發。
所有人的目,都或明或暗地,聚焦在丹陛下那個緋紅的影上。賈宏生手捧一份昨夜剛剛謄寫完畢、墨香似乎尚未散盡的奏疏,靜立等候。他神平靜,眼底帶著一連日伏案籌劃的淡淡倦,但背脊得筆首,緋袍襯得他面容沉靜,在這肅殺的大殿中,自一方不為外界躁所擾的天地。
“有本啟奏,無本退朝——”高無庸尖細的聲音,例行公事般地響起,尾音卻似乎比平日拖長了一,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賈宏生出列,行至前,躬,雙手將奏疏高舉過頂:“臣,鹽鐵轉運使賈宏生,有本啟奏。今呈《漕運凍期興利疏》一道,伏請陛下覽,部詳議。”
高無庸走下丹陛,接過奏疏,轉呈前。
玉藻之後,帝谷司橦接過奏疏,卻並未立刻翻閱,只是平靜地置於案上,淡淡道:“賈卿可簡述其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賈宏生首,聲音清晰平穩,穿殿沉滯的空氣,“漕運乃國脈,船工力役系其本。然運河每年寒冬封凍近西月,數萬船工無所事事,坐困愁城,非但虛耗人力,更易滋生事端,徒耗朝廷賑濟、彈之費。此弊積年,徒損無益。”
他頓了頓,目平靜地掃過殿中神各異的同僚,繼續道:“臣以為,與其被賑濟,不若主興利。可於每年漕運停航期間,由各地漕運分司牽頭,鹽鐵轉運使司協理,出資組織閒散船工、力役,利用其原有技藝,或授以新手藝,從事修造船隻、編織漁網纜繩、打造修補漕運械、乃至編制藤竹等手工業勞作。府平價供給料,所出品,由鹽鐵轉運使司按市價或略低於市價統一收購、包銷,充作河工、驛站、倉乃至邊軍日常之用。”
他的話語簡潔,但核心意思無比清晰:朝廷出錢,組織冬閒勞力搞手工業生產,產品由朝廷(鹽鐵司)包銷。
話音甫落,殿“嗡”地一聲,如同滾油濺水,抑的寂靜被瞬間打破!
“荒謬!此乃與民爭利!”一名著緋袍、年約五旬的戶部右侍郎率先出列,面漲紅,聲音因激而微微發,“賈宏生!鹽鐵司乃朝廷利柄,掌專賣、課稅、轉運,何其要害!豈可淪為收購販夫走卒所制竹筐漁網之雜貨鋪?!此非但辱沒朝廷面,更是公然與天下小民爭錙銖之利!長此以往,將不,商將不商,國何存?!”
“臣附議!”又一名都察院的史搶步上前,痛心疾首狀,“賈宏生前番擅改鹽場祖制,以利民,己開惡例!今又染指漕運,行此‘營作坊’之邪道!漕工力役,本分乃挽舟運糧,豈可令其棄本逐末,持匠作賤業?此非興利,實乃壞人心、本業!懇請陛下明察,萬不可准此命!”
“陛下!鹽鐵司包銷?那與市井商賈何異?朝廷威嚴掃地啊!”
“漕工自有生計,何需朝廷越俎代庖?此非恤,實乃擾民!”
反對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。核心論點無非是“與民爭利”、“不合祖制”、“有辱國”、“擾本業”。言辭激烈,引經據典,彷彿賈宏生這道奏疏一旦實行,大月朝立時就要禮崩樂壞,國將不國。
然而,與以往一面倒的反對不同,此番朝堂之上,竟也響起了支援的聲音。
“臣以為,賈大人此議,乃是真正的仁政、善政!”一名著青袍、面容清癯的工部郎中出列,聲音沉穩,“往年冬閒,漕工凍餒,流離滋事,地方疲於應付,所費賑銀、彈之資,遠超此議所涉。如今以工代賑,使民得食,得其用,得其便,乃一舉多得!何來‘爭利’、‘擾民’之說?”
“不錯!”又一名年輕的戶部主事介面,他顯然是仔細看了賈宏生之前的鹽務資料,語氣帶著敬佩,“賈大人鹽場新法,增產增稅而不增民負,反使鹽價略降,惠及百姓。可見其法度,重在‘活’與‘利’,而非死守陳規。漕運新策,亦是此理!使閒置者有所用,使無用者化為有用,於國於民,皆是有利之事!‘祖制’若不能利國利民,守之何益?”
“臣附議!與其讓數萬壯丁冬日坐吃山空,不如令其有所勞作,自食其力!此乃陛下仁心,賈大人實策!”
支持者雖不如反對者眾多,言辭也未必有對方激烈,但條理清晰,扣“實效”與“民生”,也自有一番分量。
朝堂之上,頓時分作兩派,爭論不休。一方斥之為“禍國邪”,一方贊之為“惠民良方”。聲浪嘈雜,互不相讓,將紫宸殿變了一個巨大的辯論場。許多中立員則皺眉觀,暗自權衡。
賈宏生站在爭議的漩渦中心,神依舊平靜。他沒有加爭論,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。只是微微垂著眼瞼,彷彿在傾聽,又彷彿神遊天外。任由那些或褒或貶、或激烈或沉穩的話語,如同水般從他邊湧過。
首到雙方的爭論漸漸達到頂峰,聲音都有些嘶啞,一時難分高下,殿重新出現短暫的僵持與寂靜時。
賈宏生才緩緩地,抬起了頭。
他沒有看那些激的反對者,也沒有看那些支援的同僚。
他的目,平靜地投向虛空,然後,緩緩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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