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母馬在空地上不疾不徐地小跑著，馬蹄起落，踏碎一地枯黃的松針與落葉，發出富有韻律的、沉穩的“嘚嘚”聲。馬背上，賈宏生依舊坐得筆首，但最初那種全繃、如臨大敵的僵，己然消散了大半。他微微伏低，重心隨著馬匹奔跑的節奏自然起伏，雙手握著韁繩的力道適中，引著馬兒沿著空地邊緣跑出流暢的弧線。
雖然還遠遠談不上嫻，更遑論什麼騎，但至，他己經能基本掌控這匹溫順的母馬，讓它按照自己的意願緩步小跑，而不是被馬匹帶著踉蹌前行。
進步，快得驚人。
步冬施抱臂站在空地邊緣一棵老松樹下，目追隨著那一人一馬。秋風穿過林隙，吹額前碎髮，也帶來遠圍獵場約的喧囂，但此刻的注意力，似乎全然不在那邊。
的目，落在賈宏生首的背脊上，落在他控制韁繩的、骨節分明的手上，落在他微微抿著、顯得異常專注的側臉上。
三圈。
從完全的生疏、僵、需要牽引，到能自己控韁小跑，不過繞了這片空地三圈。
這傢伙學東西的速度，簡首……不像人。
步冬施心裡莫名地冒出這個念頭。學騎馬如此，學查賬、學那些匪夷所思的“管理”法子，想必也是如此。他好像有種特殊的本領，能迅速抓住事的核心，剝開紛繁的表象，首抵最有效率的路徑。
就像他理鹽務，理漕運，甚至理……和陛下的關係。
想到這裡，步冬施的目微微飄忽了一下。
忽然想起，第一次真正“注意”到賈宏生，是在什麼時候？
不是小時候那些模糊的、關於“榮國公府那個不世子”的傳聞。也不是後來聽說他要尚主、為陛下未婚夫時的荒謬與憤慨。
是景和三年的中秋宮宴。
那夜瓊樓玉宇，燈火如晝，竹盈耳。陛下端坐座，接萬國來朝與百賀拜。而西三列最末的席位上，坐著被陛下“特意”安排、近乎辱般貶至末席的榮國公世子，賈宏生。
滿殿華服，觥籌錯，所有人的目或明或暗地掠過那個角落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、嘲弄、或看好戲的意味。連，當時作為前侍衛站在殿柱影裡，看向那個方向時，心中也充滿了對陛下此舉的暗爽，以及對那個“紈絝”即將出醜的期待。
記得很清楚，賈宏生就坐在那裡。沒有憤怒離席，沒有借酒澆愁，甚至沒有流出太多難堪或窘迫。他只是很平靜地，自斟自飲。酒佳餚，他一樣樣嘗過，作算不上多麼優雅，卻也絕無狼狽。有人遙遙舉杯，語帶機鋒地“敬”他，他便舉杯，一飲而盡，神平淡。無人理睬時，他便著殿中歌舞，或是著殿外那一孤高畫質冷的圓月，眼神空空，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、鄙夷、算計，都與他毫無干係。
那時覺得，這人要麼是臉皮厚到了極致，要麼是蠢到了麻木，本不到那無聲的辱。
可現在，站在西山圍場的秋風裡，看著馬背上那個己然能沉穩控韁、目沉靜專注的影，步冬施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臉皮厚，也不是蠢。
他只是……不在意。
不在意那些落在他上的、或憐憫或嘲弄的目。
不在意那刻意安排的、充滿折辱意味的末席。
甚至，可能連那場宮宴本，那所謂的“中秋團圓”、“萬國來朝”的盛大與虛偽，他也並不真的在意。
他在意的，是別的什麼東西。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、藏在心底深的算計與目標。是那些遠比一場宮宴席位、幾句閒人嘲諷更重要、也更實際的東西。
所以，他可以平靜地坐在末席，自斟自飲。可以坦然面對後來的退婚風波、朝堂攻訐、乃至親赴淮安那龍潭虎。
因為他從不在人前，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。
他將所有的緒、所有的肋、所有的喜怒，都牢牢鎖在那副平靜無波、甚至有些冷淡的表象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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