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澧的冬天，溼冷得能鑽進骨頭裡。那種冷帶著湘北特有的黏稠，像無數細針穿棉服，刺進骨髓，再順著流遍全。每天早上起床，被窩裡都泛著氣，木床板的隙裡甚至能刮出薄薄一層白霜。我們宿舍是間廢棄的祠堂改建的，窗戶紙破了就用報紙糊上，風一吹嘩啦作響，上面印著“新生活運”的標語裂碎片，在蛛網間抖。
我到特訓班己滿三週。這二十一天裡，我學會了用三秒拆裝一支瑟手槍，學會了在泥水裡匍匐前進，學會了用一鞋帶勒斷山羊的管。但我沒學會怎麼把朝夕相的同伴當敵人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，在泥濘的場上跑圈、格鬥、拆裝槍械。教從不我們名字，只喊編號。我是“七號”。趙仲文是“十一號”。周銳是“三號”。
我們三人是從上海同一批招的，算是“舊識”。但在這裡，舊識比陌生人更危險——是肋，而肋，是敵人最先攻擊的地方。上第一節課時，灰鴿教就說：“記住，你們將來的敵人，可能比你們更悉彼此。“當時我沒懂，現在明白了。
趙仲文變了。
不是外貌上的變化——他還是那個瘦高、戴圓框眼鏡、說話輕聲細語的蘇北青年。但他眼裡的熄了。以前他看人時總帶著一怯懦的笑意，像剛進城的鄉下孩子，對一切都懷著敬畏。現在只剩下警惕，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的野兔。他吃飯時手會抖，尤其是端著搪瓷飯碗的時候，米粒總會撒出來，在桌上排零落的小山。夜裡常做噩夢，我隔著兩張床都能聽見他抑的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鳥。醒來後他會蜷在床角，抱著膝蓋發呆，眼鏡片在月下反出兩個空的斑。
我問他怎麼了，他只搖頭：“沒事，水土不服。“
但我知道不是。上週六晚，我起夜經過他床邊，看見他攥著一張全家福照片，手指骨節發白。照片上是他父母，站在蘇北農村的土屋前，後是枯黃的高粱地。他裡喃喃念著什麼，我聽不清，但那語調像是在祈禱，又像是在告罪。
周銳倒是如魚得水。他本就是東北軍出，糲、耿首，對命令從不質疑。他說：“既來之，則安之。想活命，就得變他們要的樣子。“他每晚都睡得打呼，鼾聲震得祠堂大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他夢見自己在老家打獵，槍口對準的是獐子野兔，不是人。
我發現自己遊走在他們之間——既無法像周銳那樣徹底接，也無法像趙仲文那樣被恐懼徹底吞噬。我手腕上還繫著那條淺灰圍巾，口還藏著那枚銅錢。它們像兩塊烙鐵，時刻提醒我為何而來。但越是這樣，我越分不清：我究竟是為了讓方浩明的死有意義，還是僅僅為了讓自己活下去？
今天下午，灰鴿把我們十三個人帶到了地下室。
那道鐵門在祠堂後院的枯井旁，平時掛著鎖，鏽跡斑斑。灰鴿掏出鑰匙時，鎖孔發出艱的，像老人臨終的息。門一開，一黴味混著鐵鏽氣撲面而來，還夾雜著某種更詭異的味道——有點像腐爛的橘子混著消毒水，甜膩又刺鼻。房間不大，西壁是糙的水泥，牆面滲著水珠，在昏暗中泛著幽。唯一的源是天花板上懸著的一盞煤油燈，燈焰在穿堂風裡搖曳，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扁，扭曲地在牆上，像一群被詛咒的鬼魂。
屋子中央擺著一張木凳，西條深深釘進水泥地。上面綁著一個人。
那人低著頭，頭髮散如枯草，雙手反剪捆在背後，手腕的麻繩深深勒進皮，己經泛起青紫。腳踝也用麻繩系死，繩結打得極其專業，是軍方慣用的“死扣”，越掙扎越。他穿著和我們一樣的灰布制服，只是口用紅墨水印著一個巨大的叉——那是“共產黨嫌犯”的標記。
灰鴿站在角落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本子和一支鉛筆。他沒看我們，只淡淡地說，聲音在閉空間裡迴盪，帶著金屬質地：
“任務很簡單。讓他開口，代組織名單。方式不限。時間，十五分鐘。”
沒人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。我聽見側有人倒吸涼氣，還有人的鞋底在地面蹭出細微的聲響，像想後退又不敢。
“怎麼？“灰鴿終於抬眼，目掃過我們，像探照燈般冰冷，“怕了？還是……認得？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人緩緩抬起頭。
是趙仲文。
不，不對。趙仲文此刻應該站在我邊，就在我右側三步遠的位置。我餘能看見他慘白的側臉，額角的冷汗。可眼前這個“嫌犯”，無論是形、廓，還是那副悉的圓框眼鏡，都和他一模一樣。連左耳垂上那顆小痣都分毫不差，甚至連眼鏡纏著的膠布都如出一轍——那是上個月訓練時摔斷的，我親手幫他纏上的。
我轉頭看向邊的趙仲文——他臉慘白得近乎明，微微抖，瞳孔針尖大小。他張了張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卻低下頭，肩膀微微聳起，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蝦，整個都在向蜷。
灰鴿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平靜得可怕：“十一號，你去演“嫌犯”。七號，你第一個上。“
我僵在原地。
瞬間衝上頭頂，又迅速退回腳底。我了第一個被測試的人，而我要施暴的件，是剛剛還在我邊發抖的同伴。這是巧合，還是心設計？我想起趙仲文說的，灰鴿的本子上每個人名字後面都有符號。我的，是一把劍和一朵雲。劍是殺，雲是變數。現在，這把劍要指向哪裡？
“七號？”灰鴿語氣不變，“需要我重複嗎？”
我一步步走向那張木凳。每一步，腳下都像踩在冰面上，鞋底與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吱嘎聲。我能覺到後十二道目盯在我背上，有同，有幸災樂禍，也有漠然。那些目重若千鈞，得我脊椎都要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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