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佛音。那更像是喪鐘。
它敲碎了我心裡最後一點關於“禪意”的幻想。
我們總以為，去一趟寺廟，燒幾炷高香，捐一點功德，就能換來心的平靜，就能換來生活的順遂。我們把生活裡的苦難，打包“願”，寄存在佛祖那裡，以為這樣就能得到保佑。
這哪裡是信仰？這是易。
真正的信仰，應該像這口廢鍾一樣。它不承諾你任何東西。它不保佑你升發財，不保佑你消災免難。它只是存在那裡，提醒你，萬皆空。
那個敲鐘的人，那個聽鐘的人，那個造鐘的人，那個毀寺的人，都到哪裡去了？
都不在了。只有這口鐘，和這口鐘發出來的、並不好聽的聲音。
我站在那裡，聽著那餘音一點點消散在風裡。直到完全聽不見，我還在那裡站著。
我突然明白，所謂的“歲月花”，的並不是什麼好的回憶。我們的，其實是這些破碎的、殘缺的、甚至醜陋的東西。
我們把廢寺的磚，進我們的記憶裡。
我們把啞鐘的聲音，進我們的裡。
我們把無字碑的寒意，進我們的骨骼裡。
正是這些“無用”的東西，這些“廢棄”的東西，構了我們生命的底。它們不輝煌，不燦爛，但它們真實。它們像一塊塊堅的石頭，墊在我們腳下，讓我們不至於在虛無的泥沼裡陷下去。
肆·樵夫的斧柄
下山的時候，我在路邊看見了一個樵夫。
他已經很老了，背駝得像一張弓。他手裡拿著一把斧頭，正對著一碗口的枯木下手。
那時候已經快黃昏了。線很暗，他看不太清。但他一下一下地砍著，作極其緩慢，卻極其有力。每一斧頭下去，木屑飛濺，出裡面發白的木茬。
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。
我發現了一個細節。他的那把斧頭，斧柄是新的。那是新砍下來的樹枝做的柄，還帶著一點青皮。而斧頭本，已經磨得很薄了，刃口甚至有些缺口。
這把斧頭，一定砍過無數的樹。它砍倒過參天的大樹，砍斷過糾纏的藤蔓，劈開過堅的柴火。它鋒利過，它威風過。但現在，它老了。它需要依靠一新的、稚的樹枝，才能繼續工作。
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。
我們年輕的時候，就像是那把磨得飛快的斧頭。我們鋒芒畢，我們以為自己可以砍斷一切阻礙。我們支著力，支著才華，支著。
但慢慢地，我們磨鈍了。我們砍不了。
這時候，我們開始尋找“斧柄”。那斧柄，可能是我們的孩子，可能是我們的伴，可能是我們存下的那點錢，也可能是我們腦子裡那點聊以自的回憶。
我們用這些新的、的東西，來支撐我們那個舊的、堅的軀殼。
那個樵夫，他每砍一斧，其實也是在磨損那新的斧柄。總有一天，斧柄會鬆，會斷裂。那時候，斧頭就徹底廢了。
我們的一生，就是這樣一個不斷磨損、不斷更換配件的過程。
我們在浮世裡尋找清歡，其實就是尋找那能讓我們繼續砍下去的“斧柄”。我們在歲月裡花，其實就是用那些的線，去纏繞那個即將斷裂的把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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