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娘子青布,頭髮拿布裹著,容貌清麗卻稍顯憔悴,尤其是那雙蒙著白翳的眼睛,不曉得是在紡織車前熬了多晚。
寬闊袖口中,竟還著另外兩對手臂,一對忙著拭淚,一對捧著匹素白料子。
“我這雪蛛棉貨真價實,不信你可以,比雲紗輕,比嶺南白棉更溫寒,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織出來的。”
商人笑瞇瞇沒說話,那扈從卻得了眼,咄咄人道:“要證明也可以,讓我們進去看看存貨,驗一驗。”
人為難:“雪蛛棉經緯本就與絹綾很是相似,除非上一試,或是挑出線頭來燒,可這樣便會毀了我的貨,我哪裡有錢賠給訂貨的客人呢。”
扈從惡狠狠踹翻了門口的紡車:“我管你什麼賠償金,不讓我們驗貨,便是心中有鬼!——大家可聽見了啊,可千萬別去家買布了,妖籍最擅長障眼法,說不定買來的雪蛛棉,穿一段時間就變麻布了!”
圍觀人群議論紛紛,申屠蒼厭惡嘟囔道:“這人是西市的布料商,最喜歡強買強賣、欺行霸市,年前說是進了一批雪蛛棉,要價兩千一匹,很有些冤大頭願意掏銀子,後頭聽說滯銷了,看來是貨源出了岔子。”
商人滿臉和善笑容:“妙娘,我也不願為難你,若不想我報也行,咱們簽下契約,你還照常給我供貨,可好?”
“阿姐!”正對面書肆裡幫工的年見狀跑了出來,擋在人前。
他眼含怒意:“趙掌櫃請回吧,我阿姐與你的貨早就完了,與誰做生意是的自由,我家行商籍冊皆過了府鈐印,手續齊全,你去告,也是我們佔理。”
扈從瞪著他:“小兔崽子,有你什麼事!”
這小年言辭伶俐,沈穩善辯,連圍觀眾人也忍不住默默點頭。
扈從正發作,人群中傳來一道溫潤男聲:“他說得不錯,何況金波臺的使司就在附近,不妨讓他們為此事做個定結。”
司宣微微蹙眉,目落在一半綰著長髮的長衫男子上,對方揹著琴囊,清雅斯文,四目相對時,朝他頷首微微一笑。
商人狐疑:“金波臺?”
主僕二人表有些退,很快看見了司宣申屠蒼兩人腰間垂著的名牌,一時間收了氣焰:“我們只是正經談生意,何苦勞煩金波臺的大人來。”
司宣與申屠蒼對視一眼,事已至此,兩人挑明份,驗看了年從屋中捧過來的籍冊。
人的幾對手臂將年摟在側,哀哀道:“奴八年前和弟弟在上京落戶,一直恪守本分,請爺垂憐。”
司宣指尖過籍冊,抬眼:“你一個人一月便能織六匹?”
人低著頭:“手比較多,但眼睛不好,以前能織十匹的。”
“雪蛛棉八百文一匹,為何還如此窘迫?”
人道:“省吃儉用罷了,小門小戶賺錢不難,存錢卻不易。”
司宣將冊子還回去:“鈐印沒有作假,妖籍也沒問題,若下回還有人尋釁,可以記下名姓,報與虞候司。”
他看向歪倒在一旁的紡車,順手將其扶了起來。
浮碎玉般剔的線上,懸著一隻冰瑩若雪的八腳蛛,它安靜地吐織網,漠然旁觀著這場風波平息。
申屠蒼與那商戶問話幾個來回,對方始終滿面堆笑,滴水不。最終,商人圓地賠了二十錢消災,不不願地帶著扈從走了。
人連聲道謝,那年一直眼神警惕,直到此刻才微微鬆了口氣。
司宣不經意抬頭,發現剛剛那背琴的男子已經消失無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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