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來
第二日，苟府裡的氣氛比前一日更為凌厲了些。
高自珍逃了。
這訊息傳回來時，苟潘正在東次間裡用茶。窗外天尚灰，廊下還帶著一夜未散的意，丫鬟們垂手斂聲，連呼吸都放得很小心。
苟潘平日最會做人，城中人人提起他，不得讚一句寬厚周全。可聽完底下人的回話後，他臉上連慣常掛著的溫和皮相都維持不住了。
只聽“砰”的一聲，他手裡的蓋碗猛地摜在地上，碎瓷四散，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，也濺溼了離得近些的侍從襬。
屋裡人齊齊一震，連門口守著的侍從都慌忙低下頭去，噤若寒蟬。
苟潘坐在上首，面沈，眼皮微垂，角殘留著似有若無的冷笑，比然大怒還人心裡發寒。
他緩緩用帕子了手指，作不不慢，嗓音也不算高，但字字都是從齒裡出來的，只剩一層寒薄的戾氣：“好，真是好得很。一個個吃著我的，喝著我的，拿著我的銀子辦事，到頭來，人從眼皮子底下跑了。”
底下的人沒人敢接這話。
苟懷邑立在一旁，也垂頭不語。
魏秦人雖然不在，可高自珍到底是他帶進來的，平日裡又藉著四海匯的名頭往來行走，如今鬧出這樣的岔子，誰都知道，苟潘絕不會白白嚥下這口氣，總要挑個人出來著，好把火氣撒出來。
而這火，很快就燒到了許子慧上。
“子慧啊。”苟潘忽然抬了眼，朝末掃過去。
他這一聲得不重，甚至稱得上平靜，可許子慧心口還是霍地一。
今日穿了件藕荷褙子，原是最和不過的，如今襯著一張臉，還顯出幾分蒼白來。昨夜本就睡得不好，眼下浮著一層淡青，這時聽見苟潘點了名，指尖也不自覺地在袖中蜷。
就知道會有這一日。
高自珍要是能一直得用，自然沒人會提起當初是誰開口薦了他。可一旦出了事，這筆賬總會拐著彎落到頭上。
什麼都明白，可明白歸明白，真到了這一刻，背後還是一點點沁出了冷汗。
那是一種多年積下來的懼意，太清楚這個人最擅長的從來都不是發怒，而是笑著把人到退無可退。
許子慧緩緩走出半步，低下頭，姿態放得很低：“舅舅。”
的聲音不大，尾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發。
苟潘看著，眼底不見半分長輩看晚輩的憐惜，而是在看一件不中用的，淡淡道：“人是魏秦帶來的，可把他薦到管事位置上的，是你。怎麼，如今出了事，你就打算一聲不吭，裝作與你毫無干係了？”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，偏偏最是難堪。
許子慧微微發白，忙低聲道：“侄不敢，侄當初只是見他賬目算得護送，又是魏公子親自帶來，這才……這才多提了一句。若早知——”
“若早知？”苟潘忽地笑了笑。
他這一笑，又把平日裡道貌岸然的模樣拾了回來，語氣也緩了幾分，像是長輩在教訓不懂事的晚輩：“慧娘，我從前總覺得你是個子，見識卻比旁人強些，所以有些事，我也願意你跟著聽一聽，看一看。旁人要是有這個面，只怕求都求不來。可你呢？我抬舉你，也信你，你卻給我看了這麼一齣。”
說到這裡，他輕輕嘆了一聲，看起來真心失：“你實在我寒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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