闕生（三）
安寧第一次去城，安虞也跟去了。可他一路都不肯消停，顯然將這一趟當出門遊玩。安寧懶得同他多費口舌，到城之後，就將人安置在顧家，叮囑顧家幫忙看顧幾日，隨後就帶人去辦這一趟要辦的事。
奉旨來察城風民，頭兩日走的都是面，聽的也是地方預備好的話。彼時時任城知府還不是鍾承允，是另一位會揣度上意的年老員，說起話來口齒伶俐，連陪行的小吏也很機靈，知道什麼話先說，什麼事該一筆帶過。
安寧面上不，但這樣看下去，看見的不過是旁人願意擺到眼前的東西。
第三日，將隨從撤開一半，只留兩三個手腳利索的親信跟隨，再換上尋裳，帶著帷帽從側門出了驛館，往城南去了。
城南比較熱鬧，比別更些。安寧沿著長街慢悠悠轉著，想看看市井裡的買賣，誰知才轉過一條窄巷，前面就圍了一小圈人。
圈子圍得不大，卻傳來哭聲。
安寧腳下一頓，抬手示意跟著的人別出聲，自己則撥開人群走了進去。
裡面有個牙人模樣的男人，一青灰短褂，手裡拎著一卷文契，正朝一個婦人嚷。
婦人懷裡還抱著個不滿週歲的孩子，孩子哭得小臉發紫，自己也臉蠟黃，鬢髮散，明明腳下虛得打晃，還死死護著後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。小姑娘瘦得可憐，細胳膊細的，腳上連雙好點的鞋都沒有，已經磨破了邊，眼裡全是驚怕。
旁邊另有兩個壯年男子上手去扯那小姑娘：“簽了契進織坊，起碼有口飯吃，你爹欠下的工食錢總得有人還。衙門都蓋過押了，你哭鬧也沒用。”
婦人哭了許久，嗓子都是啞的：“我家丈夫是替河工修壩死的，知府親口說過給卹米，我至今還沒見著米，怎麼又了欠債？我兒才這樣小，怎麼進坊裡去？”
話一齣口，圍觀的人小聲議論起來，說前些日子城南河工的確死過人，只是衙門那邊後來再沒靜。
安寧眸當即沈了沈。往前走了一步，對那牙人說道：“契拿來，我看看。”
牙人正嚷得起勁，見人群裡走出來一個年輕子，打扮雖尋常，卻氣度十足，一時楞住。他還想張口將人喝退，可瞥見後幾人與尋常僕從不同，心裡虛了半分，手裡的契紙也沒敢立刻往回收。
安寧不等他遞，手就把那張契紙了過去。
低頭一看，紙上字跡還算工整，說河工陳五支領工食若干，後因故，家中無力償還，便以妻織坊做工抵賬。可翻到末尾，就看出不對。
押只模模糊糊蓋了半邊印，年月都只剩一截。又往下掃了兩眼，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。
這工契百出，明顯就是一張趁人典的私契。
安寧將那張紙折起，抬眼問婦人：“你丈夫什麼時候死的？”
婦人怔怔看著，沒想到有人會願意幫，這才哽咽著答：“二月末，修南堤的時候，被塌下來的土埋了，那時候衙門說給二十石米，還說記著名，之後還有銀，可我等了好久，就只得了三石黴米，吃了還壞肚子。”
安寧又問：“可有人你畫押，說這是還賬？”
婦人連連搖頭，眼淚一串串往下掉：“我不識字，他們只說讓我按手印領米，我就按了，後來他們拿著這張紙來，我才知道了這個。”
聽罷，安寧將那張契紙遞給後的隨從，讓他收好，隨後看向牙人：“你說衙門蓋了押，哪衙門，哪位吏典，經手的是誰？”
牙人額角冒出冷汗，還想逞強：“姑娘問這些做什麼？這是裡的規矩，人家不懂，在這裡瞎攪——”
“裡的規矩？”安寧打斷他，眼神冷下來，“裡的規矩，是讓替河工死了丈夫的婦人拿孩子抵賬，還是拿半枚不全的印去人進坊？”
牙人被這一眼看得心頭髮，裡撐著還想說話，旁邊兇兇的兩個男人卻怯了，手一鬆，小姑娘當即撲回自己母親邊，渾抖個不停。
安寧沒有繼續同他們空耗，轉頭吩咐邊的人：“去府衙將河工亡故名冊與發放卹的簿子調來，再去織坊那邊問，近半年裡凡是以工抵債進去的婦人與，一併將名姓與年紀抄來，另人去請這裡的里正，今日這條街，一個都別放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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