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梅合上本子,看著阿婆鍋旁邊擱著的一排小罈子。棕褐陶,蠟封棉線扎得死。
指了指罈子。“賣不賣?”
阿婆擺手。不賣。
紅梅沒急。蹲回鍋邊,跟阿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阿婆不太會說普通話,兩個人連比劃帶猜,磕磕絆絆地說了小半個鐘頭。
紅梅幫把柴火往灶底塞了幾,又幫著把賣完的空碗碼進竹簍裡。
臨走的時候,阿婆從罈子堆裡出一隻小的,塞到紅梅手裡。
不要錢。
紅梅抱著罈子上了車,用兩個編織袋在後座左右卡。秦剛從後視鏡裡瞅了一眼摟罈子的架勢,忍不住樂了。
“你抱這罈子比抱我還。”
紅梅沒搭理他。
下午翻山。黔西南的路比湘西更險,彎道像麻花一樣擰,懸崖底下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。秦剛的額頭滲了一層細汗,襯衫後背洇出深的汗漬。紅梅一手扶著車門把手,一手死死護著後座的罈子,渾繃。
天黑才下了山。
山腳下一個布依族的寨子,石板路,木頭房子,門口掛著幾串紅辣椒和苞穀穗子。
村長是個黑瘦老漢,聽說兩個人是從蘇北來的,二話沒說讓進了堂屋。矮桌支上,苞谷粥盛了兩大碗。
然後他從灶臺後面的橫樑上取下一掛黑乎乎的東西。
像臘腸,又不是臘腸。表皮皺,帶著一層菸灰的薄殼,上去邦邦的。
村長拿柴刀切了幾片擱碟子裡。
斷面紅白相間。紅的是豬,白的是豆腐碎,嵌在一起。
“豆腐。豬拌碎豆腐灌進腸裡,掛灶頭上頭,柴煙慢慢燻,燻夠一個月才能吃。”
紅梅夾了一片。
外皮實,咬下去哢的一聲,滿口焦香。裡面的豬腥氣被煙火味得死死的,只剩鹹鮮。豆腐碎綿帶沙,越嚼越香。
秦剛拿豆腐就著苞谷粥,連了三碗,碗底颳得乾乾淨淨。
紅梅嚼著豆腐,腦子裡轉開了。
發酵三個月的酸湯底料,常溫放著不壞。柴煙燻一個月的豆腐,掛橫樑上能吃一整年。
沒有冰箱,沒有防腐劑。就靠發酵和煙燻,老祖宗把保鮮這事兒解決了。
放下筷子,掏出筆記本。
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發酵+煙燻=常溫保鮮。”
底下又添了個詞:松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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