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證人
遊戲世界·法庭
時間：未知
填滿了整個法庭。不是那種刺眼的白，是很舊、很和的暖，像深秋傍晚最後一縷日，把所有東西的廓都鍍上了一層茸茸的金邊。
時桉站在證人席前面。
他剛才從法席走下來，繞過審判桌，經過記錄坐的那把禿椅子，經過陪審席第一排——宋言酌在那裡，前傾，手肘撐在膝蓋上，十指叉。他沒有說話，目跟著時桉移，像一塊很輕的磁鐵，不吸，但一直指著那個方向。
時桉走進證人席。護欄的木頭比法席的糙很多，漆面磨損嚴重，出底下灰白的木胚。他把手搭上去，掌心傳來的不是冷的，是溫的。被之前十六個人的手焐熱的。
手環震了一下，螢幕上的字變了：證人已就位。許可權開放。記錄許可權剩餘——無限。他看了一眼，把手環螢幕朝下轉了一下，扣在護欄上，沒再看。
記錄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作很慢，扶著椅背，像關節不太靈活的老人。他拿起那支蘸水筆，走到證人席側面，離時桉三步遠，站在那裡，沒有催促。
時桉沉默了很長時間。不是那種心虛、猶豫的沉默，是他在想。用他自己的節奏，一件一件地想。
“我最早注意到的數字，是27354。那年我七歲。在浴室玻璃上，洗澡之後的水霧裡，有人用手指寫的。我問我爸，他說沒事，可能是之前的住戶畫的。我信了。後來知道那是他的筆跡。”法庭安靜得能聽見彩玻璃窗外——如果窗外有東西的話——某種持續的、低沈的嗡鳴，像很遠有車流經過。
“他是第一批進遊戲的玩家。不是什麼英雄，不是救世主。他是最早發現這個系統會‘吃人’的人。系統需要緒能量運轉，恐懼、憤怒、絕。玩家在副本里經歷的那些，不是懲罰，是燃料。他不想讓系統繼續吃人，但他也知道系統不能關。關了，所有困在裡面的意識都會消散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他選了第三條路。把自己拆碎片，嵌進遊戲的核心程式碼裡，用自己的意識當錨點，拖慢系統吞噬活人的速度。”
“代價呢？”記錄問。
“代價是他不能再回去了。不能回去看我長大，不能給我媽掃墓，不能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很短。
“不能好好死。也不能好好活。”
記錄提起蘸水筆，筆尖懸在空白的空氣上，沒有落筆。時桉出手，握住那支筆的筆桿，把它輕輕按了下去。
筆尖到空氣的瞬間，那裡出現了一張紙。不是真正的紙，是的凝聚，和彩玻璃窗上的同一種質地。紙面上什麼都沒有，但蘸水筆點上去的時候，字跡開始慢慢浮現。不是金，是淺灰的，像鉛筆寫的，很輕，但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。
時桉鬆開了筆，但那支筆沒有掉。它自己立在空中，筆尖還點在紙上，像一支被誰握著但看不見手的筆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。他沒有低頭看紙上寫了什麼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空的證人席護欄——十六個人的手印還留在上面，木紋裡嵌著一點一點的，像落在樹皮上的螢火蟲。
他開始說話，不再是對記錄，不再是對法庭。是對著那些手印。
“我進第一個副本的時候，以為這是個破案的地方。那些鬼怪、那些怨靈，都是一樁樁未結的懸案。我用審訊技巧套話，用刑偵手段找證據，用邏輯推演還原真相。我以為真相就是鑰匙。拿到鑰匙，門就會開。”
“後來我發現不是。”
“真相改變不了什麼。瑪麗安知道了真相，但選擇原諒的不是真相。選擇的是記住。蕾貝卡知道了真相，但選擇的是等。等到有人來，告訴‘你可以不等了’。佐藤知道了真相，但他選擇的是開門。不是因為門能開啟，是因為有人在外面等。”
“華沙副本結束的時候，宋言酌問我，送人走是什麼覺。我說像把一個很輕的東西放在很遠的地方，你知道它還在，但你夠不著了。那是我替蕾貝卡說的。夠不著瑪爾塔了，但把琴留下來。莉澤抱著那把琴，會記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宋言酌說想把蕾貝卡帶回來。帶不回來。但留在他腦子裡了。每天練琴，一遍又一遍。他聽著，沒跟任何人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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