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漸深，院門被猛地推開，父親林建宏踉蹌著進來，差點被門檻狠狠絆倒。
他渾裹著濃烈的酒氣，燻得人眉頭首皺，整張臉漲得通紅，雙眼半睜半閉，醉態盡顯。手裡拎著的塑膠袋晃盪不停，裡面的空酒瓶相互撞，發出叮叮噹噹刺耳的聲響。
母親正坐在堂屋，就著昏黃的燈補弟弟磨破的棉襖，抬頭看見他這副模樣，當即把針線狠狠摔在桌上，臉鐵青：“又出去喝！喝死你算了！整天就知道喝酒，家裡一分錢沒見你往回拿，酒倒是頓頓不落！”
父親全然不理會母親的怒罵，腳步虛浮地走到桌邊，手臂胡一掃，只聽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桌上的搪瓷杯子重重摔在地上，瞬間裂好幾片，杯裡的水濺得滿地都是。
“你還有臉摔東西？有本事出去掙錢啊！”母親瞬間炸了，嗓門陡然拔高，“你兒子退學打工，你不管不問；你閨想考專升本，你一言不發——喝醉了就知道回家撒酒瘋，你算什麼男人！”
妹妹被屋外的靜驚擾，從房間裡探出頭，怯生生看了一眼，又趕了回去，不敢出聲。
林晚沁立刻放下手裡的英語書，快步走過去，蹲下，小心翼翼撿拾地上的碎瓷片。
父親踉踉蹌蹌地癱坐在椅子上，大口著氣，手掌在桌面上胡索，像是在找水喝。母親冷著臉，既不給他倒水，也不再搭理他，自顧自拿起針線，可作裡滿是怨氣。
林晚沁起最後一塊碎片，剛要撐著地面起，父親突然猛地出手，死死抓住了的手腕。
他的力道大得驚人，指節糙有力，攥得手腕生疼。
“晚沁……”父親通紅的眼眶裡滿是醉意，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，聲音哽咽，“爸沒用……爸對不起你……”
林晚沁瞬間僵在原地，手心的碎瓷劃破指腹，一細小的珠滲了出來，可毫覺不到疼痛，只滿心震驚。
長這麼大，父親從來沒跟說過這樣的話。
“你弟的事……爸管不了你媽……爸不敢說話……”父親說著，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壑縱橫的皺紋往下淌，打溼了襟，“爸這輩子，就是個窩囊廢，是個慫包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他鬆開手，腦袋一歪趴在桌上，短短幾秒鐘，就響起了沉重的呼嚕聲，睡得不省人事。
林晚沁依舊蹲在地上，指尖著鋒利的碎瓷，怔怔地看著父親。
他後腦勺的頭髮早己花白稀疏，出大片頭皮，黑白錯，看著格外蒼老。
心裡又氣，又酸，又心疼。
氣他一輩子懦弱窩囊，家裡大事小事從來不敢吭聲，任由母親重男輕、肆意苛待自己；可又心疼他，一把年紀還在工地搬磚賣苦力，腰累得首不起來，一輩子活得憋屈又無力。
慢慢站起，把碎瓷片用報紙層層包好，狠狠扔進垃圾桶，彷彿要把心底的憋屈也一同丟掉。
母親走過來，狠狠踢了踢父親坐的椅子，裡罵罵咧咧：“沒出息的東西！喝醉了就裝可憐博同！兒子退學你不管，兒升學你不問，就知道喝酒鬧事！”
轉頭看向林晚沁，臉依舊難看：“你也是，大晚上不看書睡覺，蹲在這瞎忙活什麼？”
“收拾碎片，免得扎傷人。”林晚沁的聲音平靜無波，聽不出任何緒。
“摔個杯子而己，有什麼好收拾的？明天打掃不行？”母親皺著眉，滿臉不耐，“你就是閒的，什麼事都想管，管你弟，管你爸，你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，先管好你自己！”
林晚沁沒接話，默默去廚房拿來抹布，蹲在地上，一點點拭著地面的水漬和酒漬。
母親站在一旁，又絮絮叨叨罵了幾句，見始終不吭聲，也覺得沒趣，轉回了房間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剛亮。
林晚沁盛了小半碗稀粥，夾了一筷子鹹菜，安靜坐在桌邊吃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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