勞改農場的鐵門在後關上的那一刻，宋妍沒有回頭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怕自己一回頭，看見那扇灰的大鐵門和門頂上拉著鐵網的高牆，就會。三個月前被押送進來的時候，車門一開，一糞臭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，當場吐了。押送的公安站在旁邊等吐完，面無表地說：“進去。”
三個月。九十二天。一天一天地數。早上哨子響的時候數一天，晚上熄燈的時候數一天。學會了在數數中把恨意磨針。細的，尖的，能扎進骨頭裡的針。
減刑的事，是宋德厚託人辦的。那個在省城開藥材鋪的叔叔，以前看不起他，覺得他一銅臭，結權貴。沒想到最後拉出火坑的，是這個看不起的人。條件是，出來之後替他辦事。宋妍沒有猶豫。需要出來，需要辦事——辦姜予安的事。
保外就醫的診斷書是省城一家醫院開的，病名是“重度貧伴神經衰弱”。真的，不是假的。在農場的第三十七天就開始便，蹲在廁所裡起不來，衛生員給開了幾片藥，沒用。後來暈倒在勞現場，被抬到醫務室，量、、化驗。管教說，再這樣下去命都沒了，減刑也等不及。於是宋德厚那邊一運作，就順理章地出來了。
出來那天，沒人來接。
站在農場大門外的公路上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——不是的，是農場的，袖口上著一塊白布，上面印著編號。棉襖太大，空地掛在上，像一口倒扣的鍋。風從曠野上吹來，沒有遮攔，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了脖子，把領豎起來，領口磨得起了，蹭著下的。
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鎮上。長途汽車站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，到前面，售票員不耐煩地說：“排隊！”沒有說話，從口袋裡出幾張皺的票——是在農場勞攢下的補，一共十幾塊，在手裡像一把幹樹葉。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票，最便宜的，座。
車上人很多，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，玉米稈子割了，剩下一茬一茬的，像禿子頭上的短髮茬。路邊的白楊樹葉子落了大半，幾隻烏站在禿禿的枝頭，著脖子，像幾個穿黑棉襖的老頭。
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，玻璃冰涼，震得太發麻。閉上眼睛的時候，眼前不是黑暗，是姜予安的臉。不是現在的姜予安，是那一晚在古墓工地的探照燈下，姜予安站在坑邊，手電筒往下照，說“宋妍，你來這裡做什麼？”那個表，不是憤怒，不是得意，是平靜。一種“我早就知道你會來”的平靜。那種平靜比任何嘲笑都讓人發瘋——因為在姜予安眼裡，宋妍從頭到尾都是個可以被算計局的小丑，不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。
要讓姜予安知道，不是小丑。
車到省城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
宋德厚在車站出口等。他穿著一件深灰的呢子大，頭髮梳得油鋥亮，手指上戴著那顆翡翠戒指，和上次見面時一模一樣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目在凹陷的臉頰和突出的顴骨上停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”
宋妍沒有說話。
“上車。”
他轉走在前面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噠噠噠。宋妍跟在後面，步子很輕，像一隻沒有聲音的貓。
宋德厚在省城北邊有一棟兩層的臨街小樓，樓下是藥材鋪，樓上是住家。他把宋妍帶到二樓的一間小房間，房間不大，一張單人鐵床，一張三屜桌，一把椅子，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，文竹的葉子發黃了，像害了病。
“你先住這裡。休息幾天，我有事讓你做。”宋德厚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，信封鼓鼓囊囊的，“這是你這個月的零花錢。不要跑。”
信封裡是厚厚一沓大團結。宋妍沒有數，掂了掂分量，塞進棉襖側的口袋裡。
“叔，你想要我做什麼？”
宋德厚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大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出一，點上。煙霧在昏黃的燈下散開，他眯著眼睛看了宋妍一會兒，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“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生意的。”
“開藥材鋪。”
“不只是藥材。”宋德厚彈了彈菸灰，灰白的菸灰掉在桌上，他沒有，“有些東西，藥材鋪裡擺不下，但有人要。那些人不在縣城，在省城，在香港，在國外。他們要的東西，你認識。”
宋妍的手指微微攥了棉襖的角。
“上次那批貨，被扣了。孫德茂進去了。我的線斷了一大半。”宋德厚把煙叼在角，眯著眼睛看著煙霧往上飄，“但有一個人，還想繼續做。他是香港人，姓梁，做古玩的。他想見你。”
“見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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