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程嶼白一個人又去了外灘。
不是特意去的。從高鐵站出來，他本來要打車回家，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，忽然不想回去了。
家裡太安靜了，那盆涼薯在窗臺上，那粒米在玻璃罐裡，那些東西都在，但不在。他想了想，轉往江邊走。
外灘還是那樣，燈亮著，人很多。他站在護欄邊，看著對面的燈。
江風吹過來，有點涼。他旁邊站著一對，的靠在男的肩膀上，舉著手機自拍。閃燈亮了一下，晃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站在這裡的樣子。
也是晚上，也是這個地方。扶著欄杆，看著那些燈，眼睛很亮。問他江裡有沒有魚，他說應該有。
笑了，說應該有是什麼意思。他沒答上來。旁邊有人拍照，閃燈掠過的側臉。的臉在裡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他當時移開了目。
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忽然有點不敢看。不是不敢，是說不清。
的側臉在閃燈裡亮起來的那一下，像田埂上被風吹滅的螢火蟲，亮一下，滅了，但你知道它還在那兒。
他怕多看一秒，就再也忘不掉了。其實己經忘不掉了。
他站在護欄邊，看著那些燈。江面上有船開過去，嗚嗚地響，船上的燈倒映在水裡，一晃一晃的。
旁邊的走了，又來了幾個人，舉著相機，對著對面的樓拍。閃燈一閃一閃的，他盯著江面，腦子裡全是。
站在這裡，問他江裡有魚嗎。他應該多回答幾句的，不該只說“應該有”。
他應該告訴，他不知道有沒有魚，但他知道江水流了很久，以後也會一首流。
就像那片田，種了八年，以後還會種。他應該告訴，他站在這裡的時候，想的是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。他只是移開目，假裝在看別的什麼。大概沒注意到。
那時候在看燈，看得很認真。江風吹著的頭髮，沒按，任它飄著。他站在旁邊，看著的側臉，看了很久。
閃燈亮的時候，他移開了。現在他想看，但看不見了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翻到那個號碼。看了一會兒，沒打。
把蛇皮袋拎上車的時候，回過頭說“下次你來看我”。
他答應了。他會去的。不是明天，不是後天，但會去的。他答應過的事，都會做到。
他把手機放回口袋，轉往回走。走得很慢，和來時一樣，一步一步的。
街上人還是很多，有人匆匆趕路，有人停下來拍照。他一個人走著，腦子裡全是。
站在江邊，說“魚在不在，江都在那兒”。站在高鐵站臺，說“下次你來看我”。站在酒店門口，說“別忘了吃涼薯”。
他忽然想，那個涼薯還在土裡。走之前，他忘了告訴，己經長出葉子了。
很小的一片，綠綠的，從土裡鑽出來。他每天澆水，看著它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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