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了高速,拐進那條鄉道。路變窄了,路燈也沒了,只有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。他放慢速度,躲著那些坑。
這個地方的坑他都記得,上次來的時候颳了底盤,他數過,十三個坑,不是十二個也不是十西個,是十三個。
他左繞右繞,躲了十二個,第十三個沒躲過去。砰的一聲,底盤又颳了一下。他沒停,繼續開。
路兩邊的稻田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稻子己經收了,田裡只剩下短短的稻茬。
他想象著蹲在田裡的樣子,在黑暗裡,舉著手機,等一隻螢火蟲。麻了,拍糊了,螢火蟲飛走了。
說沒關係,明年還有。他笑了一下,在空的車廂裡,那個笑聲很輕,像一片葉子落在座椅上。
他開到村口,天還沒亮。歪脖子樹站在那兒,和上次一樣,歪歪扭扭的,像隨時要倒,但一首沒倒。
他把車停在樹下,熄了火。車燈滅了,周圍暗下來。月從樹葉的隙裡下來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像碎銀子。
他推開車門,下去。站在歪脖子樹旁邊,看著那條土路。路還是那樣,坑坑窪窪的,月照著,像一條銀的蛇。
他往村裡走,走得很慢。經過陳三孃家,門關著,燈沒亮。經過老張家,門也關著。走到家門口,停下來。
院門關著,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把撐開的傘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那扇門。門是木頭的,舊了,漆掉了,出底下的木紋。
他記得上次來,站在門口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連,說下次來,給你帶一塊。皂,黃黃的,一塊一塊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棗樹葉子沙沙響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棵棗樹。葉子綠綠的,在月下泛著。他想起說,這棵樹是我媽種的。
媽走了,樹還在。每年結棗,每年都甜。他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。
凌晨西點二十。天快亮了。他點開的對話方塊,打了幾個字。
“我來了。”又刪掉。打了幾個字。“我在你家門口。”又刪掉。打了幾個字。“睡不著。”又刪掉。
最後他什麼也沒發。把手機放回口袋,轉往回走。走到歪脖子樹下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。腦子裡全是。蹲在田裡的樣子,站在灶臺前炒菜的樣子,說習慣了,他說下次我來。他來了。不知道。
他笑了一下,很輕。然後他發車子,掉頭,往回開。開到村口,停下來,看了一眼後視鏡。歪脖子樹在月下站著,孤零零的。
他看了一秒,繼續往前開。天邊開始泛白,晨從雲層後面出來,灰濛濛的,像誰打翻了一盆洗筆水。
他開了快兩個小時,回到城裡。把車停在地下車庫,坐電梯上樓,開門進屋。換了鞋,走到窗邊,看了一眼那盆涼薯。
葉子綠綠的,在晨裡泛著。他澆了點水,水滲進土裡,發出細細的聲音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葉子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,發給沈薏。沒回。
這個點,還在睡覺。他把手機放下,走進臥室,躺下來,蓋上那床藍底白花的被子。被子上還有樟木箱的味道。他閉上眼,很快就睡著了。
夢裡他還在那條路上開著車,路很長,彎彎曲曲的,看不見盡頭。但他不著急,他知道在那兒。
窗臺上,涼薯在土裡,葉子又大了一點。它不知道什麼服務區。它只是在那兒,慢慢地,長出新的葉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