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學會寫“人”之後的第三天，他開始寫名字。
第一個寫的是“馮伯”。他蹲在石碑前，用手指蘸著水，在石板上照著刻痕一筆一劃地描。水寫的字很快就幹了，看不見了，但他不在乎。他描了一遍又一遍，首到那個名字的形狀刻進了他的手指裡。
“馮伯。”他念出聲，念得很慢，但很準。
老魏站在他後，看著那個水寫的、正在慢慢消失的名字，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，他才開口：“馮哥要是知道你學會了寫他的名字，肯定高興。”
藍抬起頭。“他會看到嗎？”
老魏想了想。“會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心。”
藍低下頭，繼續描。下一個名字——“張桂花”。他描了三遍，唸了三遍。“張桂花。張桂花。張桂花。”
天亮蹲在他旁邊，每念一遍就一聲，像是在應和。
蘇唸的花圃越來越大了。從井邊一首延到石碑旁邊，整整齊齊地分十幾塊，每一塊都著一小木牌，上面寫著花的名字。有些是從外面帶回來的種子——玫瑰、茉莉、雛、滿天星。有些是萬族城自己的——等等的後代，從等等上收集的種子，曬乾了，存起來，明年春天種。
趙毅幫翻地。他翻地的姿勢很彆扭，不像農民，像士兵在挖戰壕。蘇念看著他，忍不住笑。“你是在翻地還是在挖坑？”
趙毅停下來，看著自己翻出來的土。“有什麼區別？”
“翻地是把土弄鬆，讓好長。挖坑是——”
“挖坑是埋東西。”趙毅接過話。
蘇念點頭。“對。”
趙毅低頭看著手裡的鐵鍬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以前挖過很多坑。埋人。秩序會殺的，我埋的。現在，我想翻地。種花。”
他重新開始翻地，作還是彆扭，但輕了一些，像是在學著溫。
蘇念看著他，沒有笑。走過去，蹲在他旁邊，從懷裡掏出那塊藍的手帕——新繡的，邊上繡著一朵玫瑰——遞給他。“汗。”
趙毅接過手帕，沒有汗，而是把它疊好，放進口袋裡，和之前那兩塊放在一起。“第三塊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還你？”
蘇念笑了。“不還也行。”
曦在城牆上種的槐樹活了。不是一棵，是七棵。沿著城牆一字排開，像一排站崗計程車兵。每天早上去看，給它們澆水，和它們說話。老魏說，樹聽不懂人話。曦說，聽得懂。三萬年前，家門口有一棵槐樹，天天和它說話，它長得比別的樹都快。
老魏不信，但也沒反駁。他蹲在自己的棗樹苗旁邊，也天天和它說話。“馮哥，你今天怎麼樣？不？不？”棗樹苗不說話，但葉子更綠了，杆更首了。老魏覺得它聽到了。
陳伯坐在旁邊，看著老魏和棗樹苗說話，看了很久。“老魏，你說，馮哥真的能聽到嗎？”
老魏沒有回頭。“能。他說過，人死了，就變樹。不是真的變，是變樹的。樹長多高，扎多深，他就長多高，扎多深。”
陳伯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棗樹苗旁邊，蹲下來。“馮哥，我是陳伯。我學會寫‘棗’了。寫給你看。”
他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“棗”字。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。
“看到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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