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後的第三天,萬族城的清晨比往常更安靜。
林墨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。不是蘇念那種抑的、無聲的流淚,是撕心裂肺的、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嚎啕。猛地睜開眼睛,從大樹下站起來,循著聲音跑過去。
廣場東側,那排新搭的木棚前面,圍了一圈人。林墨撥開人群,看見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,懷裡抱著一個老人。老人閉著眼睛,臉灰白,發紫,一不。年輕人的哭聲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。
“怎麼回事?”林墨蹲下來。
旁邊的人七八舌地說起來——老人馮伯,飢命途,三萬年前的第一代玩家。他沒有跟曦一起走,選擇留在了萬族城。這幾天他一首好好的,能吃能喝能走,昨晚還跟大家圍在書堆旁邊聽人讀書,笑得很大聲。今早就沒醒過來。年輕人是他的孫,也是第一代玩家。
蘇念從人群中進來,跪在老人旁邊,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了他的脈搏。然後抬起頭,看著林墨,搖了搖頭。
“死了。”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人群安靜了一瞬,然後發出更大的。“死了?怎麼會死?”“幕都碎了,神明都沒了,怎麼還會死?”“是不是有人害他?”
年輕人抬起頭,滿臉淚痕,嘶啞著嗓子說:“沒有人害他。他只是……太老了。”
太老了。三萬年前,他就是老人。三萬年後的今天,他還是老人。但三萬年來,諸神遊戲的規則維持著所有人的生命——不會老,不會病,不會死。現在,規則碎了。人,會死了。
林墨站在人群中央,看著馮伯的臉。那張臉上沒有痛苦,角甚至微微翹著,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忽然想起曦走之前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我們活了太久,己經忘了死是什麼覺。但也許,死不是懲罰。死是禮。”
當時不明白。現在,好像明白了一點。
馮伯的葬禮在當天下午舉行。
沒有人組織,沒有人命令,所有人都來了。他們圍在廣場中央的大樹下,看著馮伯的被放在一堆木柴上。木柴是孟虎從廢墟里拆來的,乾了,堆得整整齊齊。老魏站在柴堆旁邊,手裡舉著一支火把,在發抖。
“馮伯是我見過的最老的人。”老魏的聲音沙啞,“三萬年前,我剛進諸神遊戲的時候,他就在了。那時候他就是老人,頭髮全白了,走路要拄柺杖。我問過他,你多大年紀了?他笑笑,說忘了。活了太久,記不清了。”
老魏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下去。“他給我講過很多故事。諸神遊戲以前的事,外面的世界,他小時候的事。他說他老家門口有一棵棗樹,秋天的時候,棗子了,打下來,又甜又脆。他問我吃過棗沒有。我說沒有。他說,以後出去了,我請你吃。”
火把的火苗在風中跳,發出噼啪的響聲。
“他等了三萬年,沒等到出去。”老魏深吸一口氣,“但他等到了天藍。等到了雨。等到了——死。”
他把火把扔進柴堆。乾柴遇火,猛地燒起來,火焰吞沒了馮伯的。火映在每個人的臉上,橘紅的,跳的,像一場無聲的舞蹈。
沒有人哭。不是不難過,是哭不出來。三萬年來,萬族城沒有死過人——不是沒死過,是死了就被忘了。秩序會把理掉,把名字從檔案裡劃掉,把一切痕跡抹除。沒有葬禮,沒有告別,沒有火。死,就像從來沒有活過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第一次有人死了,有人記得,有人送,有人哭。
蘇念哭了。站在林墨旁邊,眼淚無聲地流,沒有捂住,沒有抑聲音。只是哭,像馮伯死前那場雨一樣,安靜的、乾淨的、不需要理由的。
趙毅站在後,一隻手放在肩膀上,沒有說話。
藍蹲在人群最前面,懷裡抱著那本金小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火焰。天亮蹲在他腳邊,偶爾一聲,聲音很小,像是在嗚咽。
“林墨。”藍輕聲。
林墨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“嗯?”
“他死了,去哪兒了?”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想起穿越前的世界,人們說人死了會上天堂,會下地獄,會迴轉世。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這個世界,沒有神,沒有天堂,沒有地獄。人死了,就是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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