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點半,他們出發了。沈客歡開車,顧星河坐在副駕駛,揹包放在後座。那塊從匿名包裹收到的懷錶,被顧星河放進了自己的襯衫口袋裡。沈客歡的那塊,則一如既往地放在他袋中。兩塊表隔著和短短的距離,沉默地伴隨著他們。
春天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,道路兩旁是新綠的樹木和點綴其間的野花。車裡很安靜,只有導航偶爾發出的提示音。顧星河大部分時間都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,側臉沈靜。
開了大約半個小時,拐進一條略顯狹窄的老路。路兩旁是些頗有年歲的圍牆和院落,風格各異,有的顯然經過翻新,有的則保留著原本古樸的模樣。沈家的老宅就在這條路的深。
那是一棟灰磚砌的兩層小樓,帶著一個不算太大的花園。圍牆是紅磚的,爬滿了茂的常春藤,只在黑鐵藝大門出原本的。車子在大門外停下,沈客歡按了按喇叭。很快,穿著休閒夾克的沈父從屋裡走出來,臉上帶著笑容,利落地打開了大門。
“爸。”沈客歡下車。
“沈伯伯,您好,打擾了。”顧星河也下了車,禮貌地點頭問好。他今天穿著簡單的淺襯衫和深長,姿拔,氣質沈靜,與沈父想象中做學問的年輕人形象很吻合。
“你好你好,顧同學是吧?別客氣,快進來。”沈父熱地招呼,“客歡跟我提了,你們要拍些照片做研究?這老房子,還有那棵老海棠樹,確實有點年頭了,是該好好記錄記錄。”
寒暄著,三人走進院子。春日午後的暖暖地照著,花園裡草木繁盛,生機。那棵海棠樹就在花園的東南角,樹幹壯,枝椏遒勁,此刻滿樹白的花朵開得正盛,如雲似霞,風過時,花瓣便簌簌飄落,在樹下青石板上鋪了淺淺一層。樹下還放著一張舊石桌和兩個石凳,桌面落了些花瓣和灰塵。
顧星河在踏花園,目及那棵海棠樹的瞬間,腳步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。他的瞳孔似乎收了一瞬,視線牢牢鎖定了那繁花滿枝的樹冠,以及樹下那片被落英覆蓋的土地。那眼神太覆雜,有追憶,還有一種近乎疼痛的專注。沈客歡站在他側後方,將這一閃而過的異常盡收眼底。
“就是這棵了。”沈父走到樹下,拍了拍糙的樹幹,“我小時候它就在這兒,聽我父親說,他小時候它也差不多這麼大了。年年開花,從來沒誤過時節。”
“很的樹。”顧星河輕聲說,聲音有些低啞。他走上前,出手,指尖輕輕了一下樹皮。穿過花葉的隙,在他臉上和手上投下晃的斑。那一剎那,沈客歡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,彷彿站在樹下的不是顧星河,而是另一個穿著舊式長衫的,清瘦的影,正仰頭著滿樹芳華。
沈父沒有察覺這細微的異樣,興致地介紹著老宅的歷史和這幾年的維護況。沈客歡一邊應和著父親,一邊用餘關注著顧星河。只見他繞著海棠樹慢慢走了一圈,步伐很慢,目垂落,仔細地掃視著樹周圍以及石桌石凳的方位。
“爸,我們先拍些整和細節的照片。”沈客歡適時開口,從揹包裡拿出相機,“您忙您的,不用特意陪我們。我們可能得花點時間。”
“行,你們弄吧,我去廚房給你們沏茶。需要什麼就喊我。”沈父很通達理,又對顧星河笑了笑,“顧同學,隨便看,當自己家一樣。”說完,便轉回了屋。
花園裡只剩下他們兩人。午後的風吹過,海棠花枝搖曳,發出沙沙的輕響,更襯得四周一片寂靜。
顧星河蹲下,撥開樹一叢茂的酢漿草,出下面溼潤的褐泥土。他的手指在泥土表面輕輕劃過,然後停在某。
“這裡。”他抬起頭,看向沈客歡,眼神在斑駁的影裡亮得驚人,“土層的覺不太一樣。下面像是有空隙,估計埋了東西改變了結構。”
沈客歡的心跳加快了。他也蹲下來,仔細觀察那塊土地。確實,但若非顧星河指出,他極難察覺。
“範圍不大,可能就一個匣子的大小。”顧星河用手比劃了一個大概區域,位置就在海棠樹主幹向外約兩米,恰好在一個主要系延的方向側面,既避開了可能傷及樹的中心區,又靠著這棵百年老樹,符合安全之的蔽。
“要現在手嗎?”沈客歡問,覺自己的手心有些冒汗。
顧星河卻搖了搖頭,站起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不,先拍照。把所有角度,包括這棵樹周圍,都拍下來。”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靜,“然後,我們等一個更好的時機。”
“更好的時機?”
顧星河抬頭,向西斜的太,又看了看沈家老宅安靜的窗戶。“等沈伯伯離開,或者注意力不在花園的時候。挖開土層,不管下面有沒有東西,都會留下痕跡。我們得儘量減對他人的干擾,也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也需要一點不被注視的時間。”
沈客歡明白了。這是一次對封存歷史的開啟,對過往傷痛的。他們需要安靜,需要空間,需要全神貫注。
“好。”沈客歡點頭,舉起相機,先從海棠樹的全景開始,調整圈和焦距。取景框裡,繁花似錦的古樹,以及他們目聚焦的那方泥土,構一幅圖景。他按下快門,輕微的哢嚓聲在寂靜的花園裡格外清晰。
顧星河站在一旁,看著沈客歡專注工作的側臉,看著他過鏡頭凝視那棵承載了太多秘的海棠樹。風吹過,幾片花瓣飄落在沈客歡的肩頭,他沒有拂去。顧星河的手指在側微微蜷了一下,最終只是安靜地移開視線,重新投向那片被標記的土地。
將他們的影子拉長,投在落滿花瓣的青石板上,與樹影錯在一起。
尋找的起點,就在腳下,依舊深埋於時與泥土之下,等待著喚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