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巾幗校史舊黨協新(一)
晨霜凝在紫城的琉璃瓦上,折出冷冽的晨。高枝為雲鵲繫好石青朝服的玉帶,指尖不經意劃過他腕間舊痕,作輕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。二人換上朝服,雲鵲的烏紗帽襯得面容清峻,眉宇間積著新政推行的倦意;高枝的緋紅總兵袍姿拔,腰間佩刀的首吞口泛著寒。登車時,馬蹄踏碎宮前石板的薄霜,車軲轆碾過晨,一前一後駛向午門。
剛下車,便見周家印從對面馬車上下來。他著深紅一品袍,玉帶佩著羊脂白玉雙魚佩,微胖的形著倨傲,見了雲鵲,只斜睨一眼,連頷首的禮數都省了,鼻腔裡出一聲冷哼,轉便向東側宮門走去,袍角掃過階前寒霜,帶著幾分刻意的輕蔑。
“這老東西!”高枝攥拳頭,指節泛白,就要上前理論,“我去告訴他,他那寶貝孫兒能得你親自指點,全是你的恩惠!讓他知曉自己有多不識好歹!”
雲鵲手拉住他的手腕,指尖微涼卻力道沈穩,語氣平靜如潭:“不急。周克勤連夜回府,周尚書想必天不亮便上朝,未必來得及聽聞此事。朝堂之上,意氣之爭無益,只要不波及新政,不必過多解釋,徒費心神罷了,不如留著力應付正事。”
高枝怒目未消,卻也知曉雲鵲所言非虛,只得恨恨作罷,隨其後宮,目仍不時瞟向周家印的背影,滿是不忿。
雲鵲心中明鏡似的,自推行田政清丈、整頓鹽鐵稅賦以來,新政了多舊勳貴與守舊大臣的利益。這幫人攻訐他的手段,早已無所不用其極——年時流放嶺南、誤朝堂的遭遇,被翻來覆去嚼得爛;更有甚者造謠他靠先皇上位,捕風捉影彈劾他貪贓枉法、中飽私囊;相比之下,嘲諷他容貌、狀若子,反倒了最溫和的攻訐。
起初,雲鵲也曾怒不可遏,但久而久之,便漸漸會到義父師無涯“朝堂之上,不外乎理‘關於人的事’”的深意。謠言甚至傳到了七閩,高枝憂心忡忡,一封封家書言辭懇切,反倒是雲鵲反過來寬他:“唯有國力強盛,國庫充盈,能給朝臣們恢覆往昔待遇,平息他們的怨念,這些無稽之談方能不攻自破。”是以,雲鵲向來不屑於口舌之爭,只要不阻礙新政推行,所有謾罵攻訐,皆一笑置之。
可今日,事態的發展,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奉天殿,晨過雕花窗欞,灑在鎏金銅鶴的羽翼上,泛著肅穆的澤。文武百按班肅立,朝服的袂聲此起彼伏,卻難掩殿的暗流湧。小皇帝明澤世端坐龍椅,小手攥著龍袍下襬,皇太妃高杏垂簾其後,目微凝,正聽著戶部奏報漕運事宜。
忽聞周家印出列,躬啟奏,聲音洪亮如鍾:“啟奏陛下、太妃娘娘!臣近日聽聞一事,如鯁在,不吐不快!陛下的帝師之中,竟有一位是子?古語有云‘男授不親’,‘子無才便是德’,子何以能登堂室,為人君之師?此事於禮不合,恐遭天下非議,搖國本啊!”
此言一齣,朝堂之上頓時譁然。
“是啊!誰家子這般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好為帝師?”工部侍郎率先附和,語氣中滿是鄙夷,目掃過雲鵲,帶著刻意的挑釁。
“聽聞那可是於閣老的親姐姐,於國益士!”史臺的一位員高聲道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殿眾人聽清。
“閣老之姊又如何?”禮部尚書出列反駁,手持象牙笏板,痛心疾首道,“便是皇親國戚,也不能罔顧人倫禮法!子為師,豈不是教壞陛下,讓天下人恥笑我朝無識?”
“子有才便是無德!無德之人,還妄想為人師表,教導九五之尊?哼!”更有老臣捋著鬍鬚,言辭刻薄如刀,直指核心。
非議之聲如水般湧來,支援與反對的大臣各執一詞,漸漸演變了激烈的罵戰,唾沫橫飛,全然沒了朝堂該有的肅穆。小皇帝被這陣仗嚇得臉發白,攥著龍袍的手指微微抖;皇太妃坐在珠簾後,臉愈發沈——於國益為帝師之事,本是與雲鵲商議後秘而不宣的安排,一來於國益學識淵博,二來也能暗中輔佐雲鵲,卻不想竟被周家印拿出來大做文章。
此事確實了世俗禮法的底線,皇太妃與小皇帝一時無從辯駁,只得面鐵青地沈聲道:“今日朝議暫且中止,退朝!”說罷,便帶著小皇帝匆匆退後殿,珠簾晃,留下滿朝文武依舊爭論不休。
雲鵲剛走出奉天殿,便被侍傳召前往延慶殿。踏殿門,便見高杏怒容滿面,一掌拍在案上,上好的窯青花瓷盞應聲落地,碎裂的瓷片濺起,聲響徹殿。“這幫賊臣!”皇太妃怒不可遏,聲音帶著抑多年的怒火,“明著是反對於國益為帝師,實則是指桑罵槐,不把哀家與陛下放在眼裡!”
立於殿中的於國益聞言,連忙上前一步,雙膝跪地,襬掃過殿的青石板,聲音哽咽:“太妃娘娘息怒!朝野因臣妾而震怒,驚擾聖駕,奴婢罪該萬死,還請娘娘降罪!”
“姐姐快快請起!”雲鵲連忙上前扶,轉頭對皇太妃道,“太妃娘娘息怒,他們不過是拿姐姐為噱頭,實則是找不到攻訐我的由頭,便拿我僅剩的親人開刀罷了。”他心中清楚,員們見他深太妃與陛下信任,新政推行雖有阻礙卻依舊穩步推進,便轉而打起了於國益的主意——姐姐是他唯一公開在外的親人,攻擊,便是搖他的基。
恰在此時,侍金帛快步,躬稟報道:“太妃娘娘,高總兵求見,說有要事啟奏。”
“宣!”皇太妃深吸一口氣,強怒火,轉而對雲鵲冷笑道,“你是我重用的大臣,他們反對於你,反對你邊的人,不就是間接地反對我,反對陛下嗎?”
說話間,高枝已大步流星踏殿,一緋紅袍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,朗聲道:“太妃娘娘所言極是!他們反對於大小姐,不外乎是覺得娘娘與陛下弱可欺,沒把你們的決策放在眼裡,才敢如此肆無忌憚!”
金帛在一旁也忍不住附和:“回太妃娘娘,先前史所修國史,有幾紕,皆是於國益姐姐細心發現並指正。於姐姐學識淵博,心思縝,便是翰林院的老翰林,也未必及得上,若是讓主持修史,指不定能修得更為完善呢!”
於國益聞言,連忙搖頭,寵若驚道:“公公謬讚了,臣妾不過是略通文墨,怎敢擔當修史這般重任?”
“為什麼不敢?”高杏突然開口,語氣堅定如石破天驚,“哀家偏要試試!”
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珠簾後的皇太妃,眼中滿是震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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