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鵲踏枝》第228章 恩威服敵遣愛戍疆(2)

作者:賈浪仙·20天前

雲鵲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笑意。這幾日,他並非沒有掙扎——恪守清規,便可置事外,卻會錯失推行新政的最佳助力;行厚黑之,雖能收服周家印,卻也踏了灰地帶。可每當想起於國益送來的缺頁實錄,想起高枝江南遇襲的奏報,想起新政章程上麻麻的批註,他便明白,計較一時的清名,遠不如讓江山清明來得重要。

“周尚書乃國之棟樑,有你相助,新政必能事半功倍。”雲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誠懇,“日後朝堂之上,你我同心同德,掃清霾,待國庫充盈,民生安樂,那些舊賬恩怨,自會煙消雲散。”

周家印連連點頭,眼中滿是信服。

*

荏苒,雲鵲閣已歷八載。萬曆朝局自玄英年間的雕敝殘破,漸至如今的國庫充盈、四夷賓服,皆賴其殫竭慮、銳意革新。遙想玄英末年,有汙吏橫行,外有邊患頻仍,國庫空虛到了捉襟見肘的境地——俸常常拖欠半年有餘,京尚且要靠典當度日,地方吏更是巧取豪奪,民怨沸騰;每逢邊戰,軍餉匱乏,兵鏽鈍,將士們往往未戰先怯,失地千里……這並且這之中種種艱難,還不能公然針砭。因為玄英帝不理朝政,同時又極其好臉面,是故百裝聾作啞,朝堂萬馬齊喑

雲鵲當政後,首推田政,核清田畝,嚴查貪腐追繳欠銀,疏通漕運盤活商路,又整飭鹽鐵專營充盈府庫。八年間,太倉銀庫從不足百萬兩增至七百餘萬,糧倉積粟可供十年之用,邊軍裝備盡數更新,鳥銃、佛郎機炮列裝各邊鎮,昔日“兵疲餉缺”的困局,終“甲兵強盛,四夷震懾”的盛景,北漠韃靼、東南倭寇皆不敢輕易叩關。

八載風雨朝堂,大小風波排山倒海,或明或暗的較量從未停歇,而最令雲鵲驚心魄、銘記終生者,共有三事。

第一件,便是清和三年的宣府之危。

彼時北方韃靼諸部歃為盟,合眾十萬鐵騎南下,來勢洶洶直撲宣府。宣府總兵畏敵如虎,指揮失當,致使防線節節敗退,邊報一日三至,京師震。雲鵲臨危不,於文華殿當機立斷,下旨褫奪宣府總兵職銜,押解回京問罪,同時急調七閩總兵高枝星夜馳援。高枝乃雲鵲心腹將,更是他藏於心底的知己人,雲鵲本有幾分定心,卻未料宣府之困,遠非外敵之烈。

高枝抵宣府僅月餘,一封千字長文急報便遞至閣。長篇大論的奏摺,雲鵲不是沒見過,曾有過某史一折萬言,前五千字鋪陳天象災異,後五千字夾雜私怨,文章華統共不過五百餘字。為此,雲鵲早於邸報中嚴令百:“奏事當直言要害,冗詞贅句者,一概打回重擬。”而高枝向來公事公辦,奏摺素來言簡意賅,字字珠璣,唯有給雲鵲寫家書時才會洋洋灑灑,尤其是訴及相思腸的話,那可謂是排山倒海滔滔不絕。所以,如今這封千字急報,於高枝而言已是“囉嗦”至極。

信中字字泣,詳述宣府場抱團排外之烈:“本地吏盤錯節,視外來京如寇仇,糧草排程百般推諉,軍報傳遞故意遲滯,嚴防死守之心,竟遠勝敵之念。”高枝與雲鵲相近,向來是能自行置之事絕不煩擾他人,如今這般長篇大論,足見其已陷孤立無援之境。

雲鵲閱罷,當即親筆修書予宣府巡,言辭懇切,曉以家國大義,其能以大局為重,帶配合高枝。宣府巡回函言辭恭謹,可不過數日,錦探便傳回訊息:宣府上下依舊違,糧草軍械遲遲不發,甚至暗中散佈流言,詆譭高枝“南人不懂北戰,徒耗軍餉”。

掣肘尚在其次,更令高枝絕的是宣府軍伍的殘破。經前番戰敗,軍中銳傷亡殆盡,餘下多是老弱病殘,甚者有年逾七旬的老漢,手持祖傳三代的鈍刀充數,鎧甲更是鏽蝕不堪,一即碎。雲鵲近年劃撥的鉅額軍餉,竟無一分一毫用在軍備之上,背後貪腐象,已然目驚心。更嚴重的是軍紀渙散。高枝數次整肅,竟無一人聽從排程,可謂巧婦難為無米炊。

百般無奈之下,高枝在奏摺末尾懇請:“臣願調七閩高家軍二千來援,此軍隨臣征戰多年,可堪一戰。”雲鵲覽奏,即刻下旨,命兵部火速調遣。然誰也未曾料到,當二千高家軍頂風冒雪抵達宣府南門時,城門閉,守城士卒竟以“未得上指令”為由,拒不開門。高枝聞訊疾馳而至,出示調兵手諭,守城軍依舊百般推諉,宣府上下相護,竟是要將這支馳援之師拒於城外。

雲鵲在京中聽聞此事,心痛如絞,幾乎窒息。他深知高枝治軍向來“兵如子”,這支高家軍更是他親手練、同生共死的袍澤,如今竟遭同袍閉門羹,高枝心中之痛,怕是比他更甚。

或許是天公垂憐,向來乾旱雨的宣府,那日竟突降瓢潑大雨。城樓下,高家軍將士披蓑,手持兵刃,在狂風暴雨中巋然不,任憑雨水浸甲,未有一人抱怨;城樓上,高枝照舊著一總兵袍,獨立敵樓之上,任憑風吹雨打,發盡溼,目灼灼地著城下的袍澤,一夜未。守城士兵何曾見過這般鋼鐵鑄就的將士,更未曾見過與士卒風雨同舟、不離不棄的將軍。夜半時分,守門千戶終是良心難安,大喝一聲:“開門!若誤了軍國大事,爾等擔待得起?”城門緩緩開,原來城上早有不軍士看不慣上所作所為,暗中早已鬆了城門銷,只待千戶發令。

高家軍城未及休整,西面城門突然傳來炮聲隆隆——韃靼人探得宣府暴雨,料定守城鬆懈,竟趁機發突襲。

果不其然,宣府西門守軍本就懈怠,加之大部分兵力被調往南門提防高家軍,節節敗退。高枝不及整兵,提槍翻上馬,大喝一聲:“隨我殺賊!”二千高家軍如猛虎下山,隨其後撲向西門。韃靼人先前與宣府守軍戰,見其不堪一擊,早已輕敵大意,此刻突遇這般迅猛剽悍的軍隊,一時竟手足無措,被高家軍殺得人仰馬翻,丟盔棄甲,狼狽逃竄。

此役過後,高家軍“風雨守城門,雷霆破敵寇”的事蹟,在宣府軍民之中迅速傳開。尋常士卒與百姓,無不敬佩高枝的忠勇與高家軍的銳。

遠在京城的雲鵲,收到戰報時,正獨坐閣值房,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清俊的面容。讀到高枝雨中立城、率軍破敵的記述,這位素來冷靜自持、喜怒不形於的首輔大人,竟是淚流滿面。他不由得想起上一次高枝進京述職,那人竟一路遮遮掩掩,雲鵲心急火燎追到高府,高枝卻躲在房不肯相見。雲鵲不管不顧破門而,纏鬧方休,雲鵲才從高枝口中問出衷,原來高枝常年駐守海疆,風吹日曬,面容添了幾分滄桑,又見雲鵲久居朝堂,依舊白皙細,竟自慚形穢,決意梳洗整理一番再相見,卻未料被雲鵲猴急地活剝了。

經此一役,速來冷靜自持的雲鵲,對高枝的可謂是洶湧到滔天,恨不得立刻奔赴宣府,親吻他每一、每一皺紋、每一理。雲鵲也決意,下次見面,一定要跟高枝鄭重澄清,他高枝,的是全部,直到自己死了這份才可能終止。

與此同時,雲鵲以“守衛不力,、勾結排外”為由,或調離或撤職宣府數位員。至此,宣府上下都知道了高大總兵背後,有首輔大人全力撐腰,宣府上下投鼠忌,再不敢怠慢高枝。

韃靼後續又對宣府發數次襲擊,但都被高家軍制服,無之下,韃靼將突襲件轉移去了大同。高枝早有此預估並急遞穿告知雲鵲,為避免重蹈宣府的覆轍,雲鵲迅速做出職安排,將宣府大同並做一,增設“宣大總督”,總管此二要塞的軍政。讓此二地的軍權盡皆歸屬高枝。

後續數月,韃靼又數次興兵來犯,皆被高枝率領高家軍一一擊潰。大抵是韃靼見宣府防線固若金湯,無奈之下,只得轉而突襲大同。高枝早有預判,第一時間將軍急遞京城。雲鵲深知大同防務與宣府一脈相承,若不早做置,恐將重蹈宣府的覆轍。他當機立斷,下旨將宣府、大同二鎮合併,增設“宣大總督”一職,總管二地軍政要務,將全部軍權盡皆託付高枝,雲鵲完全放心放權,盡全力讓高枝便宜行事。

*

憶及半生過往,樁樁件件皆有印記,而第二樁刻骨難忘之事,便是義父師無涯的溘然長逝。

彼時,昔日垂髫小皇帝,已長君主,歲在清和八年,朝政清明,然江湖與朝堂,仍有風雨暗湧。雲鵲自寒微而起,憑才學與風骨,出將相,位極人臣,朝堂之上,萬人敬畏。然縱觀朝野,能讓他從心底裡佩服、佩服到五投地者,唯二人而已——高枝算其一,另一個,便是他的義父,師無涯。

師無涯一生,真真踐行了自己所授的“在其位謀其政”。無論居高低,或順境、或遭逢困厄,縱有千金、刀斧威,其心不改,其志不移,自始至終,皆站在黎民百姓這一邊。凡事親力親為,為民生疾苦奔走斡旋,殫竭慮,未嘗有半分懈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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