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鵲踏枝》第229章 情系義子奪情奉公(1)

作者:賈浪仙·19天前

第229章 繫義子奪奉公

第二樁刻骨難忘之事,便是義父師無涯的溘然長逝。

彼時,昔日垂髫小皇帝,已長君主,歲在清和八年,朝政清明,然江湖與朝堂,仍有風雨暗湧。雲鵲自寒微而起,憑才學與風骨,出將相,位極人臣,朝堂之上,萬人敬畏。然縱觀朝野,能讓他從心底裡佩服、佩服到五投地者,唯二人而已——高枝算其一,另一個,便是他的義父,師無涯。

師無涯一生,真真踐行了自己所授的“在其位謀其政”。無論居高低,或順境、或遭逢困厄,縱有千金、刀斧威,其心不改,其志不移,自始至終,皆站在黎民百姓這一邊。凡事親力親為,為民生疾苦奔走斡旋,殫竭慮,未嘗有半分懈怠。

猶記當年,雲鵲初仕途,與師無涯同赴州府任職。彼時州水患頻發,百姓流離失所,糧荒四起,地方吏推諉扯皮,竟無一人敢牽頭賑災。師無涯時任州通判,見此慘狀,不顧自階不高,親赴災區,踏遍州六縣十三鄉,檢視水,安流民。白日里,他與民夫一同築堤固壩,同食米野菜;夜幕下,挑燈草擬賑災疏文,屢屢上書朝廷,直言地方吏失職之罪,懇請朝廷撥發糧款,甚至不惜以辭相脅。雲鵲彼時年輕氣盛,偶有急躁,師無涯便引他至流民棚中,指著那些面黃瘦的孩與老弱,沈聲道:“為者,當見民之苦,解民之難,而非坐俸祿,苟安度日。”後來,朝廷準了疏文,糧款如期而至,師無涯又親自監督糧款發放,杜絕剋扣舞弊,直至流民歸鄉、堤壩築牢,方才鬆了口氣。那數月,他鬢邊青添了數縷霜白,眼尾細紋也深了幾分,卻著田間覆蘇的禾苗,出了難得的笑意。

後雲鵲蒙朝廷提拔,調往番禺府任職,雖與師無涯相隔兩地,卻時常聽聞他的事蹟。彼時師無涯已遷任番禺同知,恰逢番禺鹽商勾結貪,哄抬鹽價,百姓買不起鹽,怨聲載道。師無涯得知後,不懼鹽商勢力龐大,暗中查訪,收集罪證,歷時三月,終將鹽商與貪一網打盡,將囤積的食鹽平價售賣,還百姓一個公道。番禺百姓念其恩,皆稱他為“師青天”。

再後來,雲鵲京為,步步高昇,偶與嶺南來的吏閒談,仍能聽聞師無涯的名,甚至聽到嶺南百姓口耳相傳的謠:“師公來,糧滿倉;師公在,民安康。之堤,番之鹽,皆賴師公護一方。”每聞此謠,雲鵲心中便湧起一陣敬佩,深知義父這一生,從未辜負“為”二字。

誰料天不假年,這般為民請命的賢臣,竟落得個猝然離世的下場,怎不令人唏噓。彼時師無涯已年近耄耋,任職番禺府都指揮使,掌一方兵權,護嶺南安寧。這一日,倭寇突然來犯,聲勢浩大,直番禺城。師無涯雖年事已高,卻依舊披甲上陣,親自坐鎮城樓指揮作戰。激戰之中,戰馬驚,人立而起,師無涯本就年邁衰,重心不穩,竟從馬背上重重摔下。

隨行軍士慌忙將他扶起,見他面慘白,額上冷汗涔涔,直呼疼,太醫趕來一診,竟是髀骨摔斷,再也無法行走。彼時戰況急,倭寇攻勢正猛,師無涯強忍著劇痛,讓太醫簡單包紮妥當,便喚來邊一小將,沈聲道:“我雖不能行走,你且背上我,再回城樓,我要繼續指揮。”

小將正要俯,忽面,躬稟道:“大人稍安,首輔大人已派高枝高總督南下馳援,此刻,高總督已抵達城外軍營了!”

師無涯聞言,原本繃的神微微一滯,,似有千言萬語要出口,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,緩緩躺回病榻之上,擺了擺手,對小將道:“知道了,你出去吧,歸位聽令,莫要誤了戰事。”

小將卻未立刻退下,臉上帶著幾分憨直的笑意,湊上前來,低聲道:“大人,自從末將軍營以來,便記得,高總督年年都要託人給您捎來書信與禮品,問候您的起居,這一次,更是親自南下,可見對您敬重有加啊。”

師無涯聞言,鼻間冷哼一聲,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,沈聲道:“你記這些閒雜瑣事做甚?專心備戰才是正事!”

小將被他訓斥一句,卻也不惱,撓了撓頭,支支吾吾道:“末將知道大人公務繁忙,只是……您平日裡對我們這些底下人,向來和善,從不苛責,唯獨每次高總督派使者來,您對那些使者,總是沒什麼好臉,要麼拒不收禮,要麼冷言冷語。末將好奇,便私下打聽了一番高總督的舊事……”說到此,他見師無涯臉沈了下來,便頓住了話頭,言又止。

師無涯抬眼,目銳利地掃了他一眼,語氣冰冷:“你打聽他什麼?”

小將被他看得心慌,卻還是著頭皮道:“末將……末將打聽,高總督是否娶了您的兒。末將之所以這麼想,是因為末將的姐姐出嫁數年,末將的父親,始終對姐夫沒什麼好臉,後來末將問起母親,母親說,父親是把姐姐當作掌上明珠,如今明珠被人娶走,不能常伴左右,父親心中有氣,便都撒在了姐夫上。末將想著,大人您對高總督這般冷淡,許是……許是這般緣故。可末將一番打聽,卻只得知,高夫人過世之後,高總督便始終未曾再娶,至今仍是孤一人……”

小將說著,忽然發現師無涯的臉變得脹紅,眉頭鎖,口微微起伏,似是怒不可遏,不由得心頭一慌,結結地問道:“咦?師大人,您怎麼了?臉怎麼這麼難看,莫不是氣著了?”

師無涯又重重地冷哼一聲,氣息愈發急促,眼底翻湧著怒火與一不易察覺的覆雜緒。小將跟隨他多年,深知這是他火山噴發的前兆,哪裡還敢多留,支支吾吾地躬告退:“我我我……我就先不打攪師大人休息了,師大人好生養傷,有高總督在此,那幫小倭寇,必定能被揍跑!”說罷,便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,連腳步都有些踉蹌。

果不其然,高枝抵達軍營之後,憑藉過人的軍事才能,運籌帷幄,排程有方,短短三日,便率軍擊退了倭寇,大獲全勝,番禺城得以保全。軍中上下一片歡騰,擺起了慶功宴,軍士們飲酒歡呼,慶賀勝利。

師無涯心繫戰事,不顧舊傷未愈,拄著柺杖,在侍從的攙扶下,親自來到軍營,參加慶功宴。他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軍士,看著被軍士們簇擁著的高枝,臉上出了一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,很快便被病痛的疲憊所取代。

夜之後,忽然起了大風,寒風呼嘯,卷著寒意,侵軍營。師無涯本就摔斷了髀骨,虛弱,又被寒風一吹,便染上了風寒,高燒不退,一病不起。

自那以後,高枝便日日守在師無涯的臥榻前,親自侍奉湯藥,端茶喂水,神恭敬,未有半分懈怠。可師無涯卻始終不肯喝他遞來的湯藥,每次高枝將藥碗遞到他面前,他都偏過頭,閉雙眼,拒不張口。高枝無奈,只得將藥碗放下,躬退下,待他走後,師無涯才示意侍從將湯藥端來,緩緩飲下。

這般過了兩日,師無涯的病非但沒有好轉,反而愈發沈重,高熱不退,意識昏沈,氣息也愈發微弱。章德等一眾宮廷醫與地方名醫番診治,皆是束手無策,只能搖頭嘆息,暗歎回天乏

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,高枝竟將一位白髮老者,帶到了師無涯的臥榻跟前。那老者鬚髮皆白,面容清臒,著素,眼神卻澄澈有神,正是多年前居深山、早已不問世事的李太醫——當年先帝邊的得力太醫,醫高超,卻因不願捲朝堂紛爭,辭,杳無音信。

師無涯在昏昏沈沈中,被腳步聲驚醒,緩緩睜開雙目,目渾濁,待看清那白髮老者的面容時,眼中驟然閃過一亮,神甚為震驚,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急切:“李……李兄?你怎會在此?”

李太醫走上前來,出手,輕輕搭在師無涯的腕脈上,閉目沈片刻,只緩緩點了點頭,而後對高枝道:“到外面說吧。”

師無涯卻擺了擺手,聲音虛弱卻堅定:“不必迴避,我自己的,我最清楚。勞一生,油盡燈枯,已是定數,不必再瞞著我。”

李太醫聞言,沉默片刻,緩緩收回手,眼底出一惋惜,卻未再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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