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歲寒相守初心如故
1999 年 12 月，北京迎來了冬的第一場雪。鵝似的雪片落了一整夜，把燕園裹進了一片白茫茫裡，未名湖的水面結了厚厚的冰，博雅塔的飛簷上積了一層雪，灰磚白雪相映，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。懸鈴木的枝椏被雪彎了腰，風一吹，雪簌簌落下，鋪在青石板路上，踩上去咯吱作響，清冽的寒氣裡，混著鍋爐房飄來的暖融融的煤煙味，是獨屬於北京冬日的煙火氣。
期末季的北大校園，了平日裡的熱鬧，圖書館和教學樓裡坐得滿滿當當，暖氣燒得正旺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混著窗外落雪的輕響，了冬日裡最安穩的背景音。南城坐在法律系圖書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攤著厚厚的刑法典和期末覆習資料，筆尖在筆記本上寫得飛快，字跡清雋工整，重點標記得一清二楚。
他面前的保溫杯裡，是季北夢早上給他裝的紅棗薑茶，還溫著。早上出門的時候，把保溫杯塞進他的包裡，踮著腳給他理了理羽絨服的領子，笑著說：“期末覆習熬腦子，多喝點暖的，別凍著。中午我在三食堂等你，給你打了你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想到笑著的樣子，南城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，角忍不住勾起一個極淺的笑。從十八歲的夏天走進燕園，到如今冬日的雪落無聲，半年的時一晃而過，他們的日子就像這杯溫茶，沒有轟轟烈烈的波瀾，卻在日覆一日的朝夕相伴裡，暖得熨帖，甜得綿長。
中午的下課鈴剛響，南城就合上了書本，揹著包往三食堂走。雪還在下，不大，卻匝匝的，落在頭髮上，瞬間就化了。剛走到食堂門口，就看到季北夢站在屋簷下等他，穿著紅的羽絨服，圍著白的圍巾，像雪地裡一團暖融融的小火球，手裡還拎著他的圍巾，看到他過來，立刻笑著朝他跑過來。
“怎麼不戴圍巾就出來了？耳朵都凍紅了。” 季北夢踮起腳，把圍巾繞在他的脖子上，仔仔細細地裹好，指尖到他冰涼的耳朵，忍不住皺了皺眉，手捂住他的耳朵，給他暖著，“跟你說了多次了，冬天出門要戴圍巾，怎麼總記不住？”
南城任由忙活，低頭看著凍得微紅的鼻尖，手把散落在臉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，低聲說：“走得急，忘了。你等很久了？”
“沒多久，我剛下課。” 季北夢笑著牽住他的手，把他的手揣進自己的羽絨服口袋裡，用掌心裹著，“快進去，飯菜我都打好了，再不吃就涼了。”
食堂裡暖烘烘的，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餐盤裡擺著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魚香，全是他吃的。季北夢把排骨裡的骨頭剔掉，把夾到他的碗裡，看著他吃，自己卻沒幾筷子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，像有什麼開心的事要說。
“怎麼了？” 南城放下筷子，看著，“有好事？”
“有！” 季北夢往前湊了湊，聲音裡滿是雀躍，“上次那個徵文比賽，出版社的編輯給我打電話了，說想把我的那篇《故鄉的河與年》收進全國大學生優秀散文合集裡，還問我，有沒有寫長篇的想法，說我的文字很有靈氣，想跟我約稿。”
說到後面，語氣裡帶了點小小的忐忑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餐盤的邊緣：“可是我從來沒寫過長篇，有點怕寫不好。而且…… 我想寫的，是我們的故事，從安木村的小河，到小城的校園，再到北京的燕園，我想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，你會不會覺得不好？”
南城看著眼裡的，手握住了的手，語氣堅定：“怎麼會不好。你想寫，就去寫。不管你寫什麼，寫什麼樣，我都支援你。我們的故事，只有你寫出來，才最人。”
他從來都知道，的文字裡有最溫的力量，有江南水鄉的，有年意氣的真，有他們一路走來的所有溫與堅定。想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，他便做最忠實的讀者，做最堅實的後盾。
季北夢聽到他的話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。笑著往他裡塞了一塊排骨，小聲說：“那我就寫啦！等書寫完了，第一個給你看。書名我都想好了，就《南城北夢》。”
南城的心猛地一，看著眼裡的星，點了點頭，低聲說：“好。就《南城北夢》。”
南城北夢，南城是他，北夢是。他的南城，的北夢，從十四歲初見的那句 “好久不見”，就註定了要糾纏一生。
週末的時候，雪停了，天放晴了。南城和季北夢，還有牟蓬、周彤，四個人一起去了北京郊區的打工子弟學校，給孩子們送過冬的資。
周彤申請的支教專案，就在這所學校裡。學校建在城郊的村子裡，幾排平房就是教室，窗戶玻璃裂了，用紙板糊著，教室裡沒有暖氣，只有一個小小的煤爐，孩子們穿著單薄的棉，小手凍得通紅，卻依舊坐得筆直，睜著亮晶晶的眼睛聽課。
第一次來的時候，牟蓬看著教室裡的場景，紅了眼眶，回去就找他爸說了這事，他爸二話不說，捐了一大批過冬的棉、煤球，還有書本文。南城和季北夢把攢下來的生活費拿了出來，給孩子們買了新的作業本、鉛筆、橡皮，還有凍瘡膏。牟蓬找育系的同學湊了一批籃球、跳繩、毽子，想給孩子們建一個小小的場。
這天到了學校，牟蓬扛著棉和育材，一進門就被孩子們圍住了，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喊著 “牟老師好”，他笑得一臉憨厚，蹲下來給孩子們分糖果。周彤帶著季北夢去了教室，給孩子們上語文課，教他們讀《詩經》裡的句子，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華”，孩子們的聲音聲氣，卻格外認真，在冬日的裡，飄出很遠。
南城沒說話，只是找了工，搬了梯子，一間一間教室地修窗戶。他把裂了的玻璃換下來，把風的隙用膩子封好，作麻利練。小時候在安木村，家的窗戶風，都是他自己修的，這點活，對他來說不算什麼。
修到最後一間教室的時候，剛好聽到季北夢在給孩子們講故事，講的是安木村的小河，講一個小男孩在河邊長大，遇到了一個小姑娘，從此有了想要守護一生的人。的聲音溫聽，孩子們聽得了迷，睜著大大的眼睛，連下課鈴響了都沒察覺。
南城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下的，角忍不住微微勾起。他的姑娘，永遠都這樣溫，這樣明亮，像一束，不僅照亮了他的人生，也照亮了這些孩子們的世界。
下午離開學校的時候，孩子們追著車子跑了很遠，手裡舉著自己畫的畫，畫裡有四個牽著手的哥哥姐姐，有太，有小河，還有寫得歪歪扭扭的 “謝謝老師”。季北夢趴在車窗上，對著孩子們揮手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南城手把攬進懷裡，輕輕拍著的背，低聲說：“以後我們常來。等放假了，我們還來給他們上課，好不好？”
季北夢埋在他的懷裡，用力點了點頭，哽咽著說：“好。顧南城，我覺得我們能做的，還有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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