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劍正式報到的地方,不在租界最熱鬧的街口,也不在碼頭邊最顯眼的建築裡。
那是一棟夾在商鋪之間的舊樓,門面不大,外牆刷過幾層灰漆,牌子也低調得近乎普通。若不是門口有兩名站得過分筆首的守衛,外人很難看出這裡和周圍店鋪有什麼不同。
黑澤把他帶到二樓一間辦公室裡。
屋裡陳設簡單,桌椅、檔案櫃、地圖、電話,再加一隻燒得半溫的煤爐。窗外就是上海的街聲,車鈴、黃包車伕的吆喝、報的賣、店鋪門前零碎的招呼,混在一起,像一層永遠不會靜下去的底噪。
黑澤站在窗邊,沒有先說話,只看著樓下街面。
“坐。”他道。
林劍在桌旁坐下,把軍帽放到膝上。
黑澤轉過,神一如既往平靜:“從今天起,你不再只是東京那邊的佐原尉。你在上海的份,先掛在機關資料口下,臨時做文書、翻譯和舊案整理。明面上,不歸外勤。實際怎樣,等看你表現。”
林劍低頭:“是。”
“住己經安排好。今晚有人帶你過去。”黑澤把一份薄薄的登記冊推過來,“先填這個。高、重、慣用語言、舊傷況、可聯絡關係,老實寫。”
林劍拿起筆,一項項填下去。
寫到“可聯絡關係”時,他只填了山田信介和佐原首樹兩個名字。枝沒有寫,父親舊案更不可能寫進去。黑澤站在旁邊看著,沒有挑。
“你在上海會見到很多人。”黑澤說,“商社的人、租界裡的人、僑民、學生、翻譯、貨棧老闆、巡捕、報館編輯,還有各類來往不清的人。你別急著認定誰好誰壞。先看他們和誰來往,走哪條路,什麼時候沉默,什麼時候開口。”
林劍點頭:“明白。”
黑澤看他一眼:“你在東京學的那些,夠打底。到了上海,才算真正開始。”
林劍沒有接話。
他知道黑澤這句話不是客套。
到上海之前,他只是在看材料、看名單、看地圖、看舊案。現在開始,紙面上的東西要往活人上落了。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站著一個會呼吸的人,而每一個人都可能藏著別的關係。
黑澤從資料夾裡取出一份更厚的案卷,放到桌上。
“先看這個。”
林劍翻開第一頁,目很快沉下去。
案名很短:
“滬上地下通線疑案。”
下面是幾段簡略摘要。提到一個被查斷的聯絡點,提到一名失蹤的商號跑,提到福州路附近的書店、藥店和子學校有零碎接。字不多,措辭也剋制,但每一行都像鉤子,往外勾著別的東西。
林劍指尖微微收。
終於來了。
黑澤站在桌邊,平靜道:“這不是讓你立刻去抓人,也不是讓你去下結論。你先看材料,把線理出來。誰和誰有接,哪些地點重疊,哪些名字反覆出現,先列清楚。”
林劍低頭往後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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