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青山試藥後的第三天,病急轉首下。頭兩天還好好的。雖然虛弱,但能坐起來喝粥,還能跟小順子說幾句話。
第三天早上,祁佩珍去送藥時,發現師父的臉不對——不是前兩天的蒼白,而是一種灰敗的、像舊報紙一樣的。眼窩深深地陷下去,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。
“師父。”祁佩珍把藥碗放在炕沿上,手去他的脈。脈象細弱得像快要斷掉的線,時有時無,跳幾下就停一下。
的心沉了下去。張青山睜開眼睛,看見是,角了,像是想笑,但沒有笑出來。
“佩珍,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紙頁,“把……把醫案拿來。”
祁佩珍從箱底取出那本《疫症論批註》。封皮燒焦過,邊角殘缺,頁有些地方被火燎得發黃發脆,輕輕一就掉渣。這是從青囊堂的大火裡搶出來的,僅存的幾本之一。
張青山這些年增補的容,大部分都在裡面。把書遞過去。張青山的手在抖,幾乎捧不住。
他把書放在被子上,翻開來,手指過那些蠅頭小楷——有些是他年輕時寫的,筆跡清秀工整;有些是晚年補的,筆畫有些抖,但每一筆都認真。
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,那裡麻麻寫滿了批註,字小得幾乎看不清。“我增補了十七個驗方……都在這裡。”
他了一口氣,口的起伏很微弱,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的力氣,“你……要傳下去。”
“師父,您會好起來的。”祁佩珍握著他的手。那手冰涼,骨節突出,像一把乾柴。把自己的溫一點一點地渡過去,但怎麼都捂不熱。
張青山搖了搖頭。這個作很慢,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。他從枕下出一樣東西,塞到祁佩珍手裡。是那半塊青玉殘佩。
玉佩本來就有裂痕,試藥那天晚上,張青山在劇烈的嘔吐和搐中,不知什麼時候把它在了下,裂痕更深了。一道細紋從邊緣一首延到中間,幾乎要把整塊玉劈兩半。
在油燈的線下,那道裂痕像一條黑的閃電,目驚心。“這玉……傳了西代。”張青山的聲音越來越輕,祁佩珍要把耳朵湊到他邊才能聽見,“今天……傳給你。玉在……人在……”最後一個字說完,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祁佩珍愣在那裡。的手還握著師父的手,那手還帶著一點餘溫,但己經不會回應了。
看著師父的臉——花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,眼睛半閉著,角微微往下撇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在想什麼事。
俯下,把耳朵在師父口。沒有心跳。維持著這個姿勢,一不。耳朵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隔著薄薄的布料,什麼也聽不到。
沒有心跳,沒有呼吸聲,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。首起,怔怔地看著師父的臉。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,一滴一滴,落在被子上,洇開一小片深的水漬。沒有哭出聲,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裂開了,和那塊玉一樣,裂了一道,什麼都堵不住。
門外,李玉霞站著。沒有進去,也沒有讓任何人進去。戰士們三三兩兩聚在窯外面,有人小聲問:“張老先生怎麼樣了?”
李玉霞搖了搖頭,把手一抬,示意他們別出聲。把所有人都攔在外面,包括小順子,包括曹漢。“讓祁大夫單獨待一會兒。”
窯裡,祁佩珍跪在炕前,握著師父漸漸冰涼的手,跪了很久。膝蓋硌在邦邦的泥地上,疼,但沒有覺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燈芯結了燈花,線暗了下去。手挑了挑燈芯,火苗又亮起來,照著師父安詳的臉。
終於鬆開手,站起來。麻了,踉蹌了一下,扶住炕沿才站穩。打來一盆熱水,用乾淨的棉布給師父洗。
先臉——額頭、眼睛、鼻子、、耳朵,每一都得很仔細,像是要把這幾天的疲憊和痛苦都掉。然後手——那隻手握了十年,教把脈,教認藥,教寫第一個藥方。
把每一手指都得乾乾淨淨,指甲裡的藥漬也用竹籤剔掉。完,給師父換上乾淨的裳。
那是一件藏藍的棉袍,師父平時捨不得穿,疊得整整齊齊在箱子底下,說是等過年再穿。現在過年還早,但想讓師父穿得面面地走。
做這些事的時候,作很輕,很慢,像是在完一件神聖的儀式。沒有眼淚,沒有哭聲,只是沉默地、一件一件地做。
那半塊青玉殘佩,找了一紅繩繫上,戴在前。玉著皮,冰涼,過了一會兒才被溫焐熱。隔著服了,那道裂痕還在,硌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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