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染青玉》第32章 遺物(1)

作者:火氣沖沖的黑玄·11天前

天快黑了,才站起來。麻了,踉蹌了一下,李玉霞走過來扶住。祁佩珍沒有看,只是輕輕掙開的手,自己走下山坡。

腳步很穩,穩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師父的人。師父住過的窯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。

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底下著那本翻爛了的《神農本草經》。桌上的油燈還剩半盞油,燈芯燒得焦黑。牆角堆著幾隻藥罐,罐底還殘留著沒倒乾淨的藥渣。

祁佩珍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看著這個窯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
師父的氣息還在——藥味、旱菸味、還有那種老人上特有的、淡淡的皂角香。這些氣味混在一起,讓的鼻子發酸,但忍住了。

走進去,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,然後開始收拾。先是桌上的東西。那本《本草綱目》收進了箱子,師父用順手的那杆銅戥子也收了起來,還有那副磨得發亮的老花鏡,鏡纏著白布,是師父自己修的。

把每一樣東西都乾淨,用布包好,整整齊齊地碼進箱子。然後是炕上的被褥。把被子疊好,枕頭放正,把炕蓆掀起來,掃乾淨底下的灰土。

炕蓆下面著幾頁泛黃的紙,是師父寫的方子,有些己經模糊了,一張一張地撿起來,平,夾進那本《疫症論批註》裡。最後是炕頭那個小木匣。

木匣是師父自己做的,用的是青囊堂後院那棵杏樹的木頭,打磨得很,沒有上漆,時間久了,變得深紅。

祁佩珍知道這個匣子,師父從來不讓人也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。把匣子捧在手裡,掂了掂,很輕。匣子沒有鎖,只有一個小銅搭扣,撥開搭扣,開啟蓋子。裡面只有兩樣東西。

一樣是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“佩珍親啟”三個字,是師父的筆跡,筆畫有些抖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。另一樣是一小塊布,疊得方方正正,祁佩珍開啟來看,是一塊褪了的紅布,邊緣磨得起,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東西上的。

先看信。信紙是那種黃邊紙,折了兩折。祁佩珍展開來,就著油燈的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
“佩珍吾徒: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師父己經不在了。不要哭,師父活了六十三年,夠了。這輩子最大的欣,是收了你這個徒弟。你天分高,心也正,學醫十年,從未有過一懈怠。

青囊堂的醫道,給你,師父放心。《疫症論批註》是我畢生心,其中十七個驗方,都是這些年從死人堆裡試出來的。你要把它傳下去,不要讓它爛在箱底。

青玉殘佩,你我各持一半。這玉佩本是完整的一塊,先祖傳下來的,說是明末一位名醫所贈,寓意‘清白如玉,堅韌如石’。戰中碎兩半,一半在我手裡,一半不知流落何方。若能尋得另一半,合二為一,也算是了了先祖一樁心願。

你懷裡的那半塊,裂了。不要,玉碎了還是玉,和醫道一樣,只要有人在,就斷不了。最後,師父想跟你說:世行醫,比太平年間難萬倍。你會遇到很多無能為力的時候,會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在自己面前。

不要因此懷疑自己,也不要因此放棄。能救一個是一個,救不了,也要陪著。師父這輩子,沒什麼大本事,只是記住了祖師爺傳下來的一句話:‘醫者,父母心。’你也記住。師父絕筆。”

祁佩珍把信看了兩遍。第一遍,字是模糊的,眼睛,又看第二遍。第二遍,字清楚了,但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不上氣。

把信摺好,放回木匣,又拿起那塊紅布。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看不出什麼名堂。

布很舊,褪得幾乎,邊緣有幾燒焦的痕跡。湊近聞了聞,什麼味道都沒有。

不知道這塊布是什麼意思,師父沒有在信裡提。但還是小心地把它疊好,放回匣子裡。收拾完,天己經黑了。

李玉霞端著一碗熱湯麵進來,放在桌上。“吃點東西。”祁佩珍搖了搖頭。“不吃不行。”李玉霞的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“你師父要是還在,也不會讓你著肚子。”

祁佩珍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碗,慢慢吃起來。面己經坨了,湯也涼了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完一個任務。吃到一半,停下來,把碗放下。“玉霞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師父說,醫道不能絕。”祁佩珍看著那碗剩了半碗的面,“可我不知道,我一個人,能不能撐起來。”李玉霞沒有馬上回答。在祁佩珍對面坐下,兩個人隔著那張小桌,油燈在中間跳著。“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
祁佩珍抬起頭,看著。“有小順子,有王嫂,有曹政委,有據地這麼多人。”李玉霞說,“還有我。”

祁佩珍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李玉霞站起來,走到邊,把手放在頭頂,輕輕按了一下。作很輕,像大人孩子的頭。“你師父說的對,玉碎了還是玉。你還在,青囊堂的醫道就在。”

祁佩珍閉上眼睛。頭頂那隻手很暖,掌心有繭,糙,但讓覺得踏實。“明天,”睜開眼睛,“我要把師父的方子整理出來,分給大家。一人背一頁,就算我們都不在了,只要有一頁在,醫道就不絕。”李玉霞看著角微微彎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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