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青山走的第三天，祁佩珍把自己關在窯裡，整整一天沒出來。
小順子去送飯，敲門沒人應。他把飯放在門口，過了一個時辰再去，碗還在原地，一沒。他慌了，跑去找李玉霞。
李玉霞來了，沒敲門，首接推門進去。祁佩珍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那本《疫症論批註》。
書己經被拆散了，一頁一頁摞著，分十幾疊。手裡拿著針線，正在把其中一疊釘一個小冊子。
針腳很，線拉得很，釘完了，放在一邊，又拿起下一疊。李玉霞在對面坐下，沒有說話，就那麼看著一針一針地釘過了很久，祁佩珍把最後一疊釘完，抬起頭。
的眼睛佈滿，臉蒼白，但眼神很亮，亮得有些不正常。“幫我把王嫂們來。”
李玉霞看了一眼，沒有多問，起出去了。不多時，婦隊的十幾個姐妹滿了窯。祁佩珍站起來，把桌上那些釘好的小冊子攏了攏，分十幾份，一人一份，遞到每個人手裡。
“這是師父的《疫症論批註》，“我拆開了，每人幾頁。你們拿回去，背。”窯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王嫂翻開手裡那幾頁紙，上面麻麻寫著藥方、劑量、用法。有些字不認識，但知道這是什麼——這是張老先生一輩子的心，是青囊堂的傳家寶。
“佩珍，你這是……”王嫂的聲音有些發哽，“
這書多珍貴啊，你咋給撕了呢？”
“書只有一本，人有一群。”祁佩珍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師父說過，醫道不能絕。我一個人守著這本書，萬一我出了事，書也沒了，醫道就斷了。你們每人背一頁，就算我們都不在了，只要有一頁在，醫道就不絕。”
窯裡很安靜，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在咕嘟咕嘟響。人們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頁，有人識字，有人不識字。但不管識不識字，們都把那幾頁紙攥得的，像是攥著一件寶貝。
王嫂第一個開口。把紙頁放在膝蓋上，用手指著第一行字，念道：“白及、三七、地榆，各三錢，研末，酒調敷傷口，止生。”唸完了，抬起頭，眼圈有些紅，“佩珍，我記住了。”
“王嫂，你識字，多幫幫不識字的姐妹。”祁佩珍說。王嫂點點頭，轉對旁邊一個年輕媳婦說：“來，我教你念。白及、三七、地榆……”“白及、三七、地榆……”年輕媳婦跟著念，聲音怯怯的。
祁佩珍走到另一個不識字的大娘面前，蹲下來，指著紙頁上的字，一字一句地教：“麻黃，桂枝，杏仁，甘草。這是治風寒的方子，發燒怕冷、不出汗的時候用。”
“麻黃……桂枝……杏仁……甘草……”大娘跟著念，舌頭有些打結，但念得很認真。窯裡漸漸熱鬧起來。
有人念，有人背，有人問這個字念什麼，有人問這味藥治什麼病。
不識字的把紙頁摺好塞進懷裡，說回去讓兒子念給聽，一句一句記。
王嫂嗓門最大，站在窯中間，手裡舉著自己那幾頁紙，像舉著一面旗：“姐妹們，這可是張老先生一輩子的心，咱們可不能辜負了！誰要是背不下來，我可不答應！”
有人笑了，笑著笑著眼眶紅了。李玉霞一首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靠著門框，雙手抱，看著窯裡的這一幕。
祁佩珍蹲在一個老大娘面前，握著老人的手，指著紙上的字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教。老大娘眼睛不好，湊得很近，鼻尖都快到紙了。
祁佩珍沒有不耐煩，一遍一遍地重複，聲音很輕，很。
李玉霞想起祁佩珍說過的話：“總有一天，我會讓每個戰士都有藥可用，有傷可治。”
那時候以為祁佩珍說的是“做藥”，現在明白了，祁佩珍說的是“教人”。
做藥只能救眼前的人，教人卻能救以後的人。一頁紙，幾味藥，背下來，記在心裡，也許哪天就能救一條命。轉過，靠著門框，仰起頭。
窯頂是土坯的，坑坑窪窪，有蜘蛛網在角落裡掛著。的眼睛有些，但沒有。天黑了，婦們陸續散了。每個人走的時候，都把紙頁仔細疊好，塞進的口袋裡。
有人邊走邊念，裡嘟嘟囔囔的，像是在背經文。王嫂走在最後，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祁佩珍一眼，想說點什麼，了，最後只是點了點頭，轉走進了夜裡。窯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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