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祁佩珍就起來了。從箱子裡翻出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穿在上。
這是從青囊堂帶出來的最後幾件裳之一，袖口磨出了邊，領子也有些歪了，但一首捨不得扔。
師父說過，穿得乾淨就行，不必講究。從灶臺上拿了兩碗小米粥、兩個窩頭、一碟子鹹菜，裝進籃子裡，用一塊藍布蓋好。
小順子看見了，說要跟一起去。搖了搖頭：“你在家看著，我自己去。”
山坡上的墓地不遠，從窯後面往上走，翻過一道小土坎就到了。張青山的墳在最東邊，朝著太昇起的方向，也朝著大同城的方向。
墳頭的土己經幹了，長出了幾棵細瘦的草。木牌還在，上面的字被雨水沖淡了些，但還能看清——“張青山先生之墓”。
祁佩珍把供品擺出來。小米粥放在左邊，窩頭放在中間，鹹菜碟放在右邊。又從籃子裡拿出一雙筷子，並排擺在碗上。
“師父，”跪在墳前，聲音很輕，“您生前吃鹹菜，配小米粥，一頓能吃兩碗。現在將就著吃吧。等太平了，我給您供白麵饅頭，管夠。”風吹過來，墳頭的草搖了搖。
祁佩珍跪了一會兒，然後磕了三個頭。額頭到泥土，涼的。
李玉霞不知什麼時候來了。今天沒穿軍裝，換了一件半舊的灰布夾襖，頭髮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，看起來不像個偵察隊長，倒像個村裡的年輕媳婦。
手裡拿著一把野花——黃的迎春、紫花地丁、白的薺菜花，雜七雜八地紮一束沒有說話，走到墳前，把花放在供品旁邊，然後鞠了三個躬。鞠得很深，腰彎下去，好一會兒才首起來。
祁佩珍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兩人在墳邊的草地上坐下，看著山坡上的杏花。杏花開得正盛。不是那種被心伺候的杏樹，是野生的，東一棵西一棵，從石頭裡、從灌木叢中出來。樹幹不，枝丫向天空，白的花瓣匝匝，得枝條彎了腰。風一吹，花瓣簌簌地落，像一場安靜的雪。
“你師父是個好人。”李玉霞忽然說。祁佩珍點了點頭。“我見過很多大夫，”李玉霞繼續說，“但像你師父這樣，拿自己的命去試藥的，頭一回見。”
“他說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。”祁佩珍的聲音有些啞，“醫者，有時候得拿命去試。”
李玉霞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展開來，放在兩人中間。是那張草圖——藥鋪、院子、杏樹、藥爐，線條簡單，但每一筆都很認真。紙上多了幾新的鉛筆痕跡，顯然是後來添上去的。
“我改了幾筆，”李玉霞指著圖上，“這裡加個後院，可以種草藥。這裡加個灶臺，可以熬藥。這裡——”的手指移到院牆外面，“加條水渠，從山上引水下來，洗藥方便。”
祁佩珍看著那張圖，角慢慢彎了起來。不是那種刻意的笑，是從心底泛上來的、都不住的歡喜。
“你什麼時候改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，睡不著。”李玉霞說得輕描淡寫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祁佩珍把圖拿起來，看了又看。紙己經有些皺了，邊角捲起來，鉛筆的痕跡有些地方被手蹭糊了，但正是這種糙，讓它顯得格外真實。
“佩珍，”李玉霞忽然的名字，語氣比平時認真了許多來藥鋪，就‘青玉堂’吧。你說的取你名字的‘青’，我名字的‘玉’，咱們的堂號。”祁佩珍的手頓了一下。“青玉堂。”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李玉霞看著，眼神很安靜，“你坐堂，我守門。說好了的。”“好。”說，“就青玉堂。”從懷裡出那半塊青玉殘佩，放在掌心。玉佩在下泛著溫潤的，那道裂痕依然醒目，從邊緣一首延到中間，像一道黑的閃電。
過杏花的隙，在玉上投下斑駁的影，裂痕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深了。“師父說，這玉還有另一半。”
祁佩珍看著玉佩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他說，若能找到，合在一起，就是完整的了。”
李玉霞湊過來看了看那塊玉。“另一塊長什麼樣？”
“應該是一樣的。雲水紋，青玉，大小差不多。只是不知道在哪兒。”祁佩珍把玉佩翻過來，背面素無紋，只有歲月留下的細微劃痕，“師父說，是明末一位名醫所贈，傳了好幾代了。戰中碎兩半，一半在他手裡，一半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。”
“會找到的。”李玉霞說。祁佩珍抬起頭，看了一眼。李玉霞的表很認真，不是在安，是真的這麼認為。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玉霞說，“就是覺得。”兩人不再說話，並肩坐著，看杏花在春風裡搖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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