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的時候,李玉霞帶著偵察隊回來了。上也有,但不是的,是鬼子的。沒什麼傷,只是臉上被樹枝劃了一道,結了薄薄的痂。
一進醫療棚就看見小順子蹲在角落裡手刀,得很認真,刀刃在油燈下一閃一閃的。
“聽說你今天獨立做了取彈手?”李玉霞走到他面前。小順子站起來,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“是……是小手,子彈不深。”
“再淺的手,也是你做的。”李玉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像在重新認識他,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跟張大夫、祁大夫學醫多久了?”
“在大同就跟著學了,來據地也快一年了。”李玉霞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,轉去跟祁佩珍說話。
小順子繼續手刀,完了,又了那把小藥鋤——他爹留給他的,他一首帶著,平時捨不得用。
第二天,李玉霞找到曹漢。“偵察班缺一個衛生員,”說,“我想把小順子調過來。”曹漢有些意外。“他才十七,還是個孩子。”
“十七不小了。”李玉霞說,“昨天他獨立做了取彈手,手很穩,膽子也大。偵察班經常單獨行,帶個衛生員,傷員能第一時間理,能死很多人。”
曹漢想了想,又問了祁佩珍的意見。祁佩珍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他學得差不多了,缺的就是實戰。跟著偵察班,比在醫療棚裡長快。”
“你不擔心?”
“擔心。”祁佩珍說,“但鷹總要離巢的。”曹漢批了。當天晚上,李玉霞把小順子到打穀場上。
月很亮,照得滿地銀白。偵察班的戰士們列一排,看著這個半大的孩子走進來。“從今天起,小順子正式編偵察班,擔任衛生員。”李玉霞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戰場上,他負責救人。你們的任務,是保護他。他死了,就沒人救你們了。”
戰士們鬨笑起來。一個老兵手了小順子的腦袋:“小屁孩,行不行啊?”小順子把他的手撥開,起膛:“行!”李玉霞走到他面前,低下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“小子,”說,聲音不高,但很重,“別給你師父丟人。”
小順子愣了一下,然後用力點了點頭。“李隊長,”他說,“我不會給師父丟人的。”李玉霞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收拾東西,明天一早出發,有任務。”“是!”小順子跑回窯,開始收拾東西。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——幾件換洗服,一個藥箱,一把藥鋤,還有那本祁佩珍抄給他的《戰地救護口訣》,用樺樹皮訂的,邊角磨得起了。
祁佩珍站在門口,看著他忙忙碌碌地往包袱裡塞東西。“姐,”小順子忽然停下來,轉過看著,“我走了,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?”
“忙得過來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小順子背起包袱,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。“姐,師父說,醫者父母心。我記住了。”祁佩珍鼻子一酸,但沒有哭。走過去,幫小順子把包袱帶子繫,又把他領上的線頭扯掉,然後退後一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去吧。”說,“機靈點。”
小順子點點頭,轉走進了夜裡。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黃土路上,一搖一晃的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穩。
祁佩珍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年前,在大同青囊堂的後院,小順子跟在後面,問:“佩珍姐,鬼子啥時候走?”說:“快了。”他又問:“那咱們還能回去嗎?”說:“能。”
現在,小順子長大了。不再是那個跟在後面問東問西的孩子了。他有了自己的路要走,有自己的仗要打。
祁佩珍轉回屋,把門關上。屋裡很安靜,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。坐到桌前,打開藥箱,把裡面的藥材一樣一樣拿出來,又一樣一樣放回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