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車隊排了半條安靜的林蔭道，打頭的黑商務車跟在兩輛滿載的廂式貨車後面，緩緩停在一棟臨江的獨棟別墅門前。鐵藝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開，出後面修剪齊整的草坪和簡潔現代的灰白建築主。
凌肆從計程車上下來時，車隊剛停穩。他沒跟母親和安父同車，是自己從拾閣直接過來的。
他上還套著那件沾了些許機油汙漬的深灰工裝外套，洗得發白的牛仔，單肩挎著一個看起來容量不小的黑運揹包，手裡鬆鬆地攥著什麼金屬件——是父親留下的一塊未完工的懷錶半品，錶殼糙，齒，被他無意識地挲著。
他倚在出租車門邊，沒立刻進去，只是懶洋洋地抬眼，打量著這座即將為他“新家”的建築。
很大，很新，也很冰冷。
落地玻璃窗映著午後有些蒼白的江面天，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傭人已經手腳麻利地從貨車上搬執行李，大大小小的箱子被有條不紊地運進屋。
空氣裡有江風帶來的溼潤水汽，和遠城市模糊的喧囂。凌肆臉上沒什麼表，只有眉心微微蹙著，洩一不易察覺的牴。
安梓墨比他早到一步，此刻正被父親安頓在玄關旁一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。他穿著一淺咖的定製休閒套裝，面料括，襯得他形清雋。領口依舊扣到最頂端，將脖頸護得不風，那條銀鏈和懷錶被妥帖地藏在的羊絨針織衫下，只約在作間勾勒出一點廓。
他從小住的就是獨棟洋房，對別墅的格局和這種被傭人環繞的生活方式並不陌生。此刻讓他渾不自在、指尖無意識摳著沙發扶手的，是眼前這棟房子裡即將多出來的另一個人，以及那種無可逃的、被強行捆綁的“家人”關係。
傭人恭敬地遞過來一份列印的房間平面圖。凌肆掃了一眼，二樓東側，兩間臥室，門對門，共一個延出去的小臺，視野據說正對江景。
“小肆，你看看喜歡哪間？”凌母走過來，聲音溫和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，“兩間格局差不多，就是朝向……”
“就這間。”凌肆沒等說完，指尖隨意點了點靠臺、離樓梯稍遠的那間，語氣沒什麼起伏。他既沒興趣挑揀，也懶得在這種事上費神。所謂的“喜歡”或“不喜歡”，在這裡毫無意義。
他拎著自己那個看起來與這豪宅格格不的揹包，徑直走上旋轉樓梯。腳步踏在潔的大理石臺階上，發出清晰的聲響。找到那間房，推門進去，反手，“哢噠”一聲，落了鎖。
乾脆利落，將門外所有虛假的客套、刻意的寒暄、以及那份揮之不去的尷尬，全都隔絕在外。
房間很大，甚至可以說空曠。極簡的裝修風格，以黑白灰為主調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，江水在午後下泛著粼粼波。房間裡有嶄新的床、櫃、書桌，一切配備齊全，卻冰冷得沒有一人氣。
凌肆把揹包扔在床尾，走到書桌前。桌面上空無一，可鑑人。他開啟揹包，從裡面小心地取出幾樣東西——一箇舊的木質工箱，裡面是父親留下的部分鐘表修理工；幾本邊角捲起的拾閣舊賬本；還有幾塊用布包裹著的、未完的懷錶零件。
他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擺在書桌上，與這房間緻的現代風格形一種突兀又執拗的對抗。彷彿用這些帶著機油味、灰塵味和舊時氣息的件，為自己在這片陌生的豪華里，圈出一小塊悉的、屬於凌肆的領地。
然後，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玻璃門，走上那個狹長的臺。江風立刻撲面而來，帶著溼潤和微涼。臺欄杆是黑的金屬，冰冷硌手。隔壁房間的臺門閉著，白的紗簾在玻璃後靜靜垂落。
安梓墨的房間就在對面。
他的房間調更淺一些，米白與淺灰為主，同樣寬敞明亮。書桌上整齊擺放著厚厚一摞競賽習題冊和歷年真題集，旁邊立著幾個閃閃發的獎盃——全國高中生數學競賽一等獎、理競賽銀牌……櫃裡掛著的都被熨燙得平整服帖，分類清晰。
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，符合他一貫的嚴謹和潔癖。可安梓墨站在房間中央，卻只覺得渾不自在。空氣裡瀰漫著嶄新傢俱和裝修材料混合的、過於潔淨的氣息，陌生得讓他無法放鬆。指尖下意識又到頸間的懷錶，冰涼的金屬邊緣著溫熱的皮，而一門之隔外，就是凌肆。
這個認知讓他心口發堵，像塞了一團溼棉花，悶得不過氣。
晚餐時間，一家四口坐在一樓足以容納二十人的超長大理石餐桌兩端。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卻冰冷的，照得潔的桌面上每一道細微紋理都清晰可見。長長的餐桌中間擺著緻的西式餐點，銀質餐反著冷。
凌母和安父努力尋找著話題，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從詢問兩人在新學校是否適應，到討論週末是否一起去採購些生活用品，語氣帶著刻意放緩的溫和。
凌肆全程垂著眼，專注地對付著自己盤中那塊三分的牛排。刀叉與瓷盤撞，發出輕微但規律的聲響。對於父母的問話，他要麼用一個單音節“嗯”或“哦”敷衍過去，要麼乾脆像沒聽見一樣，頭也不抬。周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，將所有的流意圖都凍結在半空。
他吃得很快，卻並不魯，只是著一完任務般的不耐。最後一口食嚥下，他立刻放下刀叉，銀落在盤子裡發出清脆的“叮”的一聲。拿起旁邊的餐巾隨意了角，站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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