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念
凌肆走後的第一天,蛋糕店的生意很好。上午來了幾撥客人,把櫥窗裡的蛋糕買走了大半。安闌在後廚烤新的,烤箱嗡嗡地響,油和麵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。他低頭裱花,手腕很穩,一朵一朵的白鳶尾在蛋糕上綻開。做到第三朵的時候,裱花袋歪了一下,花瓣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度。他停下來看著那朵歪掉的花,看了幾秒,然後把它刮掉重新。第二朵還是歪的。他放下裱花袋,洗了手,走到前廳。
靠窗的位置空著。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空的桌面上,灰塵在柱裡浮。安闌站在那裡看了幾秒,然後走過去,把桌上的水杯收走,把桌面了一遍。桌面很乾淨,本來就不髒,但他得很仔細,連桌角都到了。他把抹布拿回後廚,路過櫃檯的時候,餘掃到櫃檯角落放著一本書。
他停下來,拿起那本書。是凌肆落下的,裝本,封面是深藍的,上面印著燙金的英文書名,是關於鐘錶修覆的專業書。書頁間夾著一張書籤,是店裡那種印著店名的白卡片,他之前隨手給凌肆的。書籤夾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,書頁被翻得有些了,有些地方用鉛筆做了標註。字跡很潦草,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,和他名片上那個簽名不一樣。
安闌翻了翻,在第47頁停下來。那裡夾著一張便籤紙,上面寫著一行字:“白鳶尾,五月到七月花期,喜,不耐寒。”他盯著那行字,瞳孔微微收。白鳶尾。他低頭看著自己圍上沾著的麵,想著今天早上他從冰箱裡拿出那盒牛時它已經被放在最外層了,不用手往裡夠。
他想著凌肆前天說“我記得你用的是那個牌子”,想著他說“你店裡的咖啡很好喝”但每次都不加糖,想著他說“你罵人的樣子很好看”。
他把書合上放回櫃檯角落,走回後廚繼續做蛋糕。那朵白鳶尾他了很多遍,但每一朵都是歪的。他停下來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花,忽然覺得很煩,把裱花袋扔在作檯上油濺出來沾到他的圍上。
他沒有,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油慢慢地往下淌。
第二天,安闌去市場採購。他每週去兩次,早上七點出發,開車二十分鐘到城東的批發市場。今天他到的時候市場已經很多人了,他拎著購袋,一家一家地挑水果、麵、油。走到牛攤位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攤主是個中年人,看見他就笑了。“小安來啦?老樣子?”安闌點點頭。攤主轉去搬牛,搬了兩箱放在他面前。
“夠嗎?”
安闌低頭看著那兩箱牛,想了想。“再拿一箱。”
“喲,生意這麼好?”
安闌沒有回答,付了錢,把三箱牛搬上車。後備箱裝不下,他把一箱放在副駕駛座上,繫好安全帶。車子發的時候,那箱牛晃了一下,他手扶住。他看著那箱牛,忽然想起凌肆說他跑了兩個超市,因為第一家超市的牛不好喝。他收回手,掛擋,踩下油門。
凌肆走後的第三天,蛋糕店來了一位“不速之客”。樓渡雪推門進來的時候,安闌正在櫃檯後面記賬。他抬起頭看見樓渡雪,角彎了一下,“抹茶?”
樓渡雪點點頭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安闌去後廚切了一塊抹茶蛋糕端出來放在他面前。樓渡雪挖了一勺放進裡嚼了嚼。“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安闌轉要走,樓渡雪住了他。
“安闌。”
安闌停下來回頭看著他。
“你認識一個安梓墨的人嗎?”
安闌皺起眉,想了想,然後搖搖頭。“不認識。”樓渡雪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“沒事,隨便問問。蛋糕很好吃,我下次再來。”他站起來走了,門鈴響了一聲。安闌站在櫃檯後面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安梓墨。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,唸了幾遍,沒有想起任何東西。但他覺得頭疼,輕輕的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敲。
那天晚上安闌又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床頭櫃上放著那條淺灰的圍巾。他拿起來聞了聞,冷杉的味道已經很淡了,幾乎聞不到。他把圍巾放回去翻了個,然後拿起手機。
和凌肆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三天前,最後一條訊息是安闌發的“晚安”。他往上翻了翻,沒有幾條,他從第一天認識凌肆開始翻,翻到第一天凌肆說“我凌肆”,他回了一個句號。翻到第二天凌肆說“今天抹茶蛋糕賣完了”,他回了一個“哦”。翻到第三天凌肆說“你早點休息”,沒有回覆。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第七天凌肆說“我明天走了”,他回了一個“哦”。然後就是“晚安”。
安闌盯著那幾行簡短的對話,盯著凌肆發來的每一句話。他忽然發現自己每條都回了,雖然大部分只有一個字,但每條都回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,也許是出於禮貌,也許是別的什麼。他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,在黑暗中攥著那條圍巾。冷杉的味道已經很淡了,他把圍巾在臉上用力地聞,聞到的只有洗的清香。
凌肆走後的第五天,安闌在店門口發現了一束花。
白鳶尾,用牛皮紙包著,扎著麻繩,放在門檻旁邊。沒有卡片,沒有署名。他蹲下來拿起那束花,花瓣上還沾著水,新鮮得像剛從花園裡剪下來的。他站起來四看了看,街上沒有人,只有遠的海風和梧桐樹沙沙的響聲。他把花拿進店裡找了個玻璃瓶起來,放在櫃檯上,然後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束白鳶尾看了一會兒。他用手機搜了一下白鳶尾的花語。“純白的花瓣,淡淡的甜香,像那傲又帶有小倔強的子。”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,然後退出瀏覽,把手機放在一邊。
第二天門口又有一束白鳶尾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每天都是一束新鮮的,每天都是清晨出現在門檻旁邊。安闌沒有去查是誰放的,因為他知道是誰。他沒有說謝謝,也沒有扔掉,只是每天把花進瓶子裡放在櫃檯上。到第五天的時候,櫃檯上已經擺滿了玻璃瓶,白鳶尾開得正盛,整個店都是淡甜的花香。
凌肆走後的第十天,安闌在打烊後獨自坐在店裡。燈關了大半,只有櫃檯上一盞小燈亮著,照著那幾瓶白鳶尾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涼了的式,苦的,沒有加糖。他看著窗外,街對面咖啡店的燈也滅了,整條街安靜下來只有遠約的海浪聲。
他拿出手機開啟和凌肆的對話方塊,打了一行字——“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然後他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,又一字一字地刪掉。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端起那杯涼的咖啡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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