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葉在這裡學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道理——在資匱乏的地方，食不是為了，是為了生存。每一粒糧食都不能浪費，每一種食材都要盡其用。南方人講究“香味”，西北人講究“吃飽、吃好、不浪費”。這不是境界高低的問題，是環境造就的不同。
最後他們到的地方柳鎮，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鎮子。鎮子不大，有兩條主街，街兩邊是些土坯房，灰撲撲的，跟江南的白牆黑瓦沒法比。但鎮子的位置很特殊——它正好卡在兩個重要關隘之間，也是進出關隘的必經之路。往西走是西域，往東走是中原，往北走是匈奴，往南走是吐蕃。西面八方的客商都要在這裡歇腳、補給、易，所以鎮子雖小，卻熱鬧得很。
林青葉在鎮子上轉了一圈，心裡有了數。這裡的吃食太糙了——面是麵，是鹹，菜是乾菜，湯是清湯。客商們趕了幾天幾夜的路，又累又又冷，想吃口熱乎的、乎的、有滋味的東西，但鎮子上沒有一家食肆能提供。
林青葉在鎮子東頭租了一間破舊的土坯房，花半個月的時間把它收拾乾淨，添了灶臺、案板、桌椅板凳，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，上面寫著“青葉食攤”西個字。
把買來的羊分三份。一份切塊燉湯，一份切片炒，一份剁餡包餃子。
燉湯的羊要先焯水去沫，然後加薑片、蔥段、花椒、八角、草果、桂皮，在大鐵鍋裡用小火燉兩個時辰。湯燉到一半的時候，加了一把沙蔥——這是西北特有的野生植，長得像細蔥，但味道比蔥更衝、更香，是羊的絕配。沙蔥是在鎮外的戈壁灘上採的，一叢一叢的，著地面長。
燉到最後一個時辰，加了一把枸杞。加枸杞不是為了好看，是為了平衡羊的溫——羊熱，枸杞平，一熱一平，中和之後不易上火。
羊在鍋裡燉著，林青葉開始和麵。
麵加鹽加水和麵糰，面要，反覆，到麵糰實。醒半個時辰，再，再醒。醒好的麵糰擀厚片，切寬條，用手揪小面片，每片大小差不多，形狀不規則，但邊緣薄中間厚——這是這裡的做法，“揪面片”。揪好的面片撒上乾，抖散，等著下鍋。
羊燉了一個時辰，湯濃白，香西溢。林青葉把揪好的面片下鍋，面片在湯裡翻滾著，像一群白的小魚。煮到面片浮起、變白、邊緣微微明，加鹽、胡椒。
一鍋熱氣騰騰的羊面片湯，了。
舀了一大碗，面片沉在碗底，上面鋪著羊塊，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珠，沙蔥的綠和枸杞的紅點綴其間，像一幅畫。
阿福端著碗，聞了聞，嚥了咽口水，然後喝了一口湯。
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青葉姐！這個湯！”他喊了一聲，然後顧不上說話，埋頭吃了起來。一碗麵片湯，他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吃完了，連湯底都喝得一滴不剩。吃完之後他端著空碗，眼地看著林青葉，那意思很明顯——“再來一碗”。
阿海沒有說話，但他吃得比阿福還快。
那天下午，林青葉讓阿福和阿海把鍋抬到鋪子門口，在門口擺了一張桌子、幾條長凳，然後在木牌旁邊掛了一塊布幡，幡上寫著幾個大字——“羊面片湯，八文錢一碗”。
第一個客人，是軍營裡出來的一個年輕士兵。
那個士兵姓顧，顧長安，江南人。
林青葉聽到他的口音就知道他是江南的——吳儂語，跟臨安話很像，但更，更糯。他穿著一半舊的軍服，腰間別著一把刀，臉上有風沙留下的糙和日頭曬出的黝黑。
他走到鋪子前面，看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，聞了聞空氣中瀰漫的羊香味，嚥了咽口水。
“老闆，你這兒有什麼吃的？”小兵坐在攤子前，著手，臉蛋通紅，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凍的。
“羊面片湯、夾饃、羊泡饃、臊子面、油潑面。”林青葉一口氣報了一串。
小兵了腰間的錢袋，猶豫了一下：“羊面片湯多錢？”
“八文。”
“來一碗。”
林青葉舀了一碗麵片湯遞給他。他接過碗，蹲在路邊，先喝了一口湯，然後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臉上的表從期待變震驚，從震驚變恍惚，從恍惚變了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——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打開了一扇門，門後面是他以為自己己經忘記了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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