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，男人抬起頭，用袖子了臉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像極了我孃的手藝。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眼睛看著遠，像是過那碗麵看到了幾千里之外的家鄉，看到了灶臺邊那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，聞到了記憶深那永遠不會忘記的味道。
林青葉站在柴房門口，夕從門裡進來，在的腳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。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，但忍住了。
“你在這裡住幾天，把病養好了再走。”說，“不收你錢。”
那個蜀地來的人趙三郎，是蓉城府人，做的是蜀鹽販運的生意。他把蜀地的井鹽運到江南賣，再從江南買綢茶葉運回蜀地，一趟來回要小半年，賺的是辛苦錢。
他在臨安人家的柴房裡躺了兩天。
林青葉每天給他做一碗擔擔麵，面越做越細，紅油越熬越香，配料的搭配越來越準。發現這個人吃麵的時候有一個習慣——他總是先喝一口湯，再吃一口面，然後再喝一口湯，再吃一口面。問他為什麼，他說：“我娘說了，吃麵不喝湯，等於沒吃一樣。”
林青葉記下了這句話。
三碗麵下肚，趙三郎的病好了大半。他不咳了，不燒了，蠟黃的臉開始泛出一紅潤，走路的步子也穩了。他在後院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灶臺上的調料罐，又看了看林青葉那雙因為常年洗菜切菜變得糙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第三天早上，林青葉到後院的時候，發現趙三郎己經坐在石桌旁邊了。
他面前擺著十幾個小布袋，每個布袋上都用炭筆寫著字：花椒、辣椒、八角、桂皮、香葉、草果、白蔻、砂仁、丁香、小茴香、甘草、陳皮、蓽茇、豆蔻、紅豆蔻、甘松、排草、靈草、香茅、紫草、木香、沉香、檀香、麝香。
林青葉數了數，整整二十西種。
趙三郎說：“我們蜀地人做菜，講究一個‘味’字。菜之味，不止是辣，是‘複合味’——麻、辣、鹹、鮮、甜、酸、苦、香，八味織，變化無窮。這二十西種香料，是川菜調味的基。我今天把它們教給你，算是我還你那三碗麵的。”
林青葉說：“三碗麵不值這麼多。”
趙三郎笑了，這是林青葉第一次見他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眼角的紋路在一起，像一把展開的摺扇，很溫暖。
“值不值，不是用銀子算的。”他說，“我這條命是你救的，三碗麵只是引子。這些香料配伍之法，是我趙家三代人傳下來的，本來不該外傳。但我想了一夜，覺得這些東西如果只爛在我手裡，對不起我爺爺，也對不起我爹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再說了，你一個江南的小姑娘，能把擔擔麵做那樣，說明你有這個天分。這些東西給你，不算糟蹋。”
接下來，趙三郎像一個嚴厲的塾師一樣，把二十西種香料的質、產地、採收時間、炮製方法、配伍原則，一樣一樣地教給林青葉。
花椒要選茂汶的，粒大、皮厚、油多、麻味正；辣椒要選二荊條，辣度適中、香氣足、紅亮；八角和桂皮要選贛州的，氣味醇厚不刺鼻；草果要選雲南的，個大、飽滿、香氣濃；白蔻要選海南的，顆粒均勻、白；砂仁要選廣東春的，那是砂仁中的上品；丁香要選南洋的，雖然貴但香氣純正；小茴香要選甘肅的，顆粒飽滿、澤黃綠；甘草要選西域的，味甜、質重、足……
林青葉一樣一樣地聞，一樣一樣地嘗，一樣一樣地記。的手像是一塊乾燥的海綿，把趙三郎傾倒出來的知識一滴不地吸了進去。
但發現，記住的不只是趙三郎教的東西。當拿起一顆草果聞的時候，腦子裡會自浮現出這個草果產自雲南哪座山、是幾月採收的、曬了幾天太——這些資訊像是刻在骨頭裡的，不需要學，一就醒。
趙三郎也發現了這一點。他教完最後一味香料的炮製方法，看著林青葉把二十西種香料按比例配好、研磨、裝進陶罐封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小姑娘，你以前學過這個？”
林青葉搖頭。
趙三郎盯著看了很久，眼神里有困、有驚訝，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。最後他笑了笑，拍了拍的肩膀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：“有些人，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你不是學來的，你是記起來的。”
林青葉沒有追問“記起來的”是什麼意思。但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，和趙三郎教給的二十西味香料配方放在一起，存進了那個越來越滿的行囊中。
趙三郎走的那天，林青葉給他包了十個饅頭、一罐紅油、一小包配的複合香料。趙三郎接過包袱，站在食肆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林姑娘，”他說，“你記住，川菜之魂不在辣，在‘平衡’。麻辣是前鋒，鹹鮮是中軍，酸甜是後衛，苦香是伏兵。五味調和，方為至味。”
林青葉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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