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有人進來，抬起頭看著章承，目平靜得像一潭水。
章承愣了一下，轉頭看沈硯秋，眼神里寫滿了“你是在逗我”。
沈硯秋不不慢地說：“章掌櫃，您別看年紀小。臨安人家的豆腐、春麵、茯苓湯，都是做的。陳夫子那首‘一碗春驚客夢，半城煙雨溼春衫’，也是寫給的。”
章承將信將疑地打量了林青葉一眼，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小酒罈，放在灶臺上。壇口用黃泥封著，泥上蓋著紅紙，紙上寫著“花雕”二字。
“小姑娘，我這花雕，是紹興東浦鎮王家釀的，三十年陳釀。王家三代做酒，用的鑑湖水，白糯米，紅皮小麥，古法釀造，不加一滴水，不摻一粒假。”章承拍了拍酒罈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行家特有的傲氣，“這樣的好酒，拿去配那些製濫造的醉蟹，是糟蹋東西。你告訴我，臨安城還有哪家能做醉蟹？我自己去找。”
林青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拿起那隻酒罈，放在耳邊搖了搖，聽了聽酒晃的聲音。然後揭開黃泥封口的一角，湊近聞了聞。
酒香湧出來的瞬間，閉上眼睛。
醇厚，綿長，不衝不烈。酒香裡有鑑湖水的清甜，有糯米的醇厚，有麥曲的焦香，還有歲月沉澱下來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類似於老木頭的香氣。這不是普通的花雕，是真正的好酒，窖藏三十年，火氣褪盡，只餘醇香。
“章掌櫃，”林青葉睜開眼睛，“您給我一天時間。後天，我做一份醉蟹給您嘗。您覺得行，咱們再談。您覺得不行，這壇酒我賠給您。”
章承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沈硯秋。沈硯秋微微點頭。章承猶豫了片刻，把酒罈往灶臺上一頓：“行。給你一天時間，後我來看。”
章承走後，林青葉沒有急著手。
先去了臨安城的水市。水市在城南的河邊上，天不亮就開市，賣的都是活魚活蝦活蟹。林青葉到的時候己經是下午，水市最熱鬧的時辰己經過了，大部分攤位都收了，只剩下幾個零散的攤販在收拾殘貨。
找了半天，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一個還在賣蟹的老頭。老頭面前擺著三隻木盆，盆裡的螃蟹己經不多了，零零散散地爬著。林青葉蹲下來，一隻一隻地看。
挑蟹的方法和別人不一樣。
別人挑蟹看大小、看肚臍、看蟹，挑蟹看“氣”。把手進木盆，手指到蟹殼的瞬間，就能覺到這隻蟹的生命力——有的蟹殼冰涼，上去像石頭，那是快死的；有的蟹殼溫潤，上去像溫熱的玉，那是鮮活的；有的蟹殼不僅溫潤，還帶著一種微微的、像是心跳一樣的搏，那是“氣”最足的。
挑了十二隻這樣的蟹，二兩左右，母蟹，殼青肚白，蟹金黃。老頭要了六十文錢，林青葉從自己的積蓄裡數出六十文，遞過去，把蟹裝進竹簍，提著回了食肆。
回到後廚，天己經快黑了。沒有急著理蟹，而是先去了城東的仁和堂。
沈硯秋正在藥櫃後面整理藥材，看見林青葉進來，有些意外。林青葉把竹簍放在櫃檯上，開門見山：“沈公子，我要借你幾味藥。”
沈硯秋笑了：“你一個做菜的，到我藥鋪來借藥？”
“我要做醉蟹，用草藥替代部分香料。”
沈硯秋收起笑容，認真地看著：“你想用哪幾味？”
“紫蘇、陳皮、砂仁、乾薑、甘草。”
沈硯秋想了想，轉從藥櫃裡一樣一樣地取出來，包好，遞給。林青葉接過藥包，從袖子裡出錢袋要付錢，沈硯秋按住了的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說，“就當是我你那醉蟹的。”
林青葉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推辭，把藥包裝進竹簍，提著回了食肆。
回到後廚，林青葉開始理那十二隻蟹。
蟹要先用淡鹽水浸泡半個時辰，讓它們吐出泥沙。然後用刷子一隻一隻地刷乾淨，特別是蟹鉗和蟹之間的隙，要用竹籤把髒東西剔出來。刷乾淨的蟹用清水沖洗三遍，瀝乾水分，放在竹匾上，蓋上溼布，讓它們在竹匾裡趴一個時辰——這一步是為了讓蟹把的水分排幹，浸醉的時候更容易味。
趁著這個空檔，林青葉開始調配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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