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勝糕先出籠。
籠蓋掀開的瞬間，一米香混著豆沙的甜味湧出來，不濃不淡，像是秋天的風裡夾著桂花。糕，呈淡淡的紅——這是花瓣上的效果，天然健康，不刺眼。糕面上印著一個“定”字，筆畫清晰，邊緣整齊。
薛娘子拿起一塊，咬了一口。
糕鬆但不鬆散，口即化，豆沙餡綿細膩，甜度剛好——不是那種齁嗓子的甜，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、讓你忍不住想再咬一口的甜。最妙的是，嚥下去之後，舌會浮起一極淡的米香，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你一聲，你回過頭去，什麼也沒看見，但你知道有人在。
薛娘子把剩下的半塊糕吃完，沒有評價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湯包呢？”
蟹黃湯包出籠的時候，整個後廚都安靜了。
不是因為香味——蟹黃湯包的香味不濃，是斂的，藏在皮裡面，你不咬開它不會輕易釋放。安靜是因為好看。蒸好的湯包躺在籠屜裡，皮薄如紙，半明，能看見裡面金黃的湯在晃。包子頂上收口一個小小的環形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。
林青葉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隻湯包，放在白瓷碟裡。湯包在碟子裡巍巍地晃了晃，沒有破。拿了一吸管——芨芨草的杆子，吃湯包最好用吸管先吸湯，再吃皮和餡——進湯包頂部的小環裡，輕輕一吸。
薛娘子看著的作，學著的樣子，吸了一口。
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那是蟹黃的鮮、豬的香、皮凍的醇，三種味道擰一繩，從舌尖一路衝進嚨，然後在胃裡炸開。鮮得不像話，不是那種濃烈的、霸道的鮮，而是一種溫潤的、綿長的鮮，像一條小溪在裡流淌。
薛娘子放下吸管，沉默了片刻，說了一句話：“這個湯包，比知味居的好。”
林青葉愣了一下。知味居是臨安城做蟹黃湯包最有名的酒樓，做了幾十年，號稱“臨安第一湯包”。薛娘子說的湯包比知味居的好，這評價高得離譜。
“你別哄我。”林青葉瞪大眼睛。
“我哄你做什麼？”薛娘子嗔怪的白了一眼，“知味居的湯包鮮是鮮，但鮮得發膩，吃一個就不想吃了。你這個，鮮得有層次——第一口是蟹黃，第二口是香，第三口是皮凍的膠質，一層一層，吃完一個還想吃第二個。差別在哪兒？”
林青葉想了想：“可能是皮凍里加了東西。我熬皮凍的時候加了幾片紫蘇和一小塊陳皮，去腥增香，還能解膩。”
薛娘子看著，眼神里那種“就知道你小丫頭有秘武”的表又出現了。
“蔥油拌麵呢？”問。
“那個不急。”林青葉說，“蔥油拌麵要現做現吃，放久了面會坨，蔥油會涼，風味至打七折。比賽那天現做就行。”
薛娘子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轉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，說了一句：“小葉子，你要是能得獎，回來我給你漲月錢。”
林青葉站在後廚裡，手裡還著那隻湯包的吸管，眉眼彎彎。
比賽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，地點在臨安城最中心的知府衙門前的廣場上。
那天一早，林青葉帶著阿寧，跟著薛娘子出了門。阿寧說要在臺下給林青葉加油。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舉給林青葉看：“你是最棒的。”字歪歪扭扭，但林青葉看了好幾遍。
廣場上己經搭好了十幾個灶臺，一字排開，每個灶臺後面站著一個參賽者。有白髮蒼蒼的老麵點師傅，有中年發福的食肆老闆，有幾個穿著面的酒樓大廚，還有——林青葉——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圍，站在灶臺後面，像是被誤放進了一群大人中間的孩子。
觀眾席上坐滿了人，最前面一排是評委席，五個座位，坐了西個人。最中間那個座位空著——那是白老爺子的位置，人還沒到。
林青葉掃了一眼其他參賽者的灶臺，心裡有了數。有人在拉龍鬚麵，麵糰在手裡上下翻飛，越拉越細，細到能穿針；有人在點，千層皮疊了幾十層，切面像一本書；有人在雕瓜，把南瓜雕凰，栩栩如生。
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面前的三樣食材：麵、豬、蟹黃、糯米、粳米、紅豆沙、蔥、油。跟別人比起來，的檯面寒酸得像乞丐。
但沒有慌。阿爹說過，採藥人進山，不怕山高路遠，就怕心裡沒譜。心裡有譜，再大的山也走得出去。心裡沒譜，走兩步就得迷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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