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腐在水裡散開了,一一,細如髮,在清水中漂浮搖曳,像一朵盛開的白花。
沈三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,站在後,看著水碗裡的豆腐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以前真的沒切過?”問。
“沒有。”
沈三娘從水碗裡挑起一豆腐,放在指尖。那細得幾乎看不見,在夕下泛著明的澤。看了很久,然後把豆腐放回水裡,說了一句:“明天切蘿蔔。蘿蔔切完了切土豆,土豆切完了切山藥。什麼時候你能把山藥切不斷不碎,再回來切豆腐。”
林青葉點頭。
接下來半個月,林青葉切了三百斤蘿蔔,兩百斤土豆,一百斤山藥。的手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繭,刀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質的變化。切蘿蔔的時候,學會了控制刀的角度——蘿蔔質地脆,刀要首下首上,不能偏,一偏就碎。切土豆的時候,學會了控制刀的節奏——土豆質地糯,刀要快起快落,不能拖,一拖就黏。切山藥的時候,學會了控制刀的力道——山藥質地,刀要輕起輕落,不能重,一重就斷。
第十五天,沈三娘又給了一塊豆腐。
林青葉把豆腐切方塊,切片,碼齊,切。整個過程比半個月前快了不止一倍,刀在手裡像是長出來的手指,想切多薄就多薄,想切多細就多細。切好的豆腐放進水裡,攪開——細如髮,分明,在水裡飄飄,像一捧白的繡花線。
沈三娘看著那碗水,終於笑了。
“文思豆腐的髓不在刀工,”說,“在‘敬’。你對食材有多敬,它就對你有多誠。你把豆腐當石頭切,切出來的就是石頭。你把豆腐當豆腐切,切出來的才是豆腐。”
林青葉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
沈三娘開始教蟹獅子頭。
這道菜看起來簡單——豬剁茸,加蟹,團球,清燉。但沈三娘告訴,淮揚菜裡最難的不是那些花團錦簇的菜,而是這種“大巧若拙”的菜。
“獅子頭要,但不能散;要鮮,但不能膩;要有形,但不能。”沈三娘一邊剁一邊說,“這裡面的分寸,比切豆腐難把握多了。”
林青葉跟著沈三娘學了一個月,從選開始。豬要選黑豬的五花,三分七分瘦。剁的時候不能一首剁,要剁剁停停,讓的纖維有時間回,這樣剁出來的茸才有彈,而不是一攤死。
蟹要現拆,不能買現的。沈三娘教拆蟹的方法——蒸的蟹趁熱拆,涼了就了,拆不乾淨。蟹黃、蟹分開,蟹黃碾碎,蟹撕細,再和茸混合。
團獅子頭的時候,手上要沾水,不能幹手,否則茸會粘手。團好的獅子頭要放在手心裡輕輕摔打,讓茸部的空氣排出,結構實,燉的時候才不會散。
燉獅子頭要用砂鍋,小火慢燉兩個時辰。沈三娘不讓掀鍋蓋,說“每掀一次鍋蓋,香味就跑掉一”。林青葉蹲在砂鍋旁邊,聞著那越來越濃的香氣,嚥了不知道多口水。
兩個時辰後,沈三娘掀開鍋蓋。
獅子頭在湯裡微微,表面如玉,澤白。沈三娘用勺子舀起一個,放在白瓷碗裡,推到林青葉面前。
林青葉用筷子夾了一小塊,送口中。
那一瞬間,理解了什麼“口即化”。不是爛,不是,而是一種奇妙的、有層次的融化——先是表層的細膩,然後是裡的鮮,最後是蟹的顆粒和豬的油脂香在裡依次炸開。整個過程中,獅子頭沒有散,沒有碎,它只是溫地在你的裡化開了,像雪落在春天的泥土裡。
林青葉閉上眼睛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“記住這道菜的味道,比記住做法更重要。”沈三娘說,“淮揚菜不是炫技,是讓食材以最優雅的方式就彼此。豬就蟹,蟹就豬,誰也不搶誰的風頭,誰也不拖誰的後。你以後做任何菜,都要記住這個道理——‘彼此就’。”
林青葉在沈三娘那裡待了兩個月,學會了文思豆腐、蟹獅子頭、三套鴨。
三套鴨是學的最後一道菜,也是最難的一道。這道菜的做法是:麻鴨去骨,套野鴨;野鴨去骨,套鴿子;鴿子去骨,套火、香菇、筍丁等餡料。一層套一層,像是套娃。
去骨是最難的環節。鴨子的骨架要完整取出,不能破壞鴨皮,否則套不進去。沈三娘教“骨”——閉著眼睛鴨子的骨骼走向,用手指每一骨頭的形狀和位置,然後用刀尖沿著骨一點點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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