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半個月,鄭師傅讓自己獨自完。
佛跳牆的燉法極其講究。所有食材按順序碼壇中——最底層是豬蹄、爪這些膠質重的,中間是鮑魚、海參這些需要味的,最上層是鴿子蛋、瑤柱這些不耐燉的。壇口用荷葉封住,再用黃泥糊嚴,不能氣。罈子放在炭火上,先用大火燒開,再用小火慢燉,燉足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,大火燒開。鄭師傅讓守在罈子旁邊,聽罈子裡的聲音。水燒開的時候,罈子裡的聲音是“咕嘟咕嘟”的,像泉水翻湧。水燒開之後,要立刻轉小火,不能讓水滾得太厲害,否則食材會散。
第二天,小火慢燉。鄭師傅讓每隔一個時辰用長柄勺從壇口的小孔裡取一勺湯出來嘗,據湯的味道調整火候。林青葉嚐了八次,每一次都能嚐出不同的變化——第一次湯還是清的,第二次開始變濃,第三次鮮味出來了,第西次鹹味重了,第五次又淡了,第六次醇厚了,第七次圓潤了,第八次——完。
第三天,收。鄭師傅讓揭開荷葉,用勺子輕輕攪罈子裡的食材,讓每一味食材都均勻地吸收湯。然後蓋上荷葉,再用小火煨兩個時辰,讓湯收濃。
兩個時辰後,鄭師傅走到罈子前,拿起長柄勺,舀了一勺湯,湊近聞了聞,然後遞給林青葉。
林青葉接過勺子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那一口湯,讓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不是鮮,不是濃,不是醇——這些詞都不夠。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更本質的東西。三十多種食材的味道在湯裡融為一,但又各自保持著各自的格。鮑魚的鮮、海參的糯、魚翅的、花菇的香、豬蹄的膠、爪的骨、鴨胗的脆、火的鹹、瑤柱的甜——每一種味道都能嚐出來,但它們不是各自為政,而是手拉手站在一起,組了一個和諧的、完整的、不可分割的整。
林青葉忽然想起了趙三郎說過的話——“五味調和,方為至味。”
但這碗湯給的覺,比“調和”更深。不是把不同的味道調在一起,而是讓不同的味道“和而不同”——它們在一起,但它們沒有失去自己。
鄭師傅看著臉上的表,終於出了第一個笑容。
“這道菜不是比誰放的料貴,”他說,“是比誰能讓每一味都‘和’。什麼是‘和’?不是把所有的味道攪一鍋粥,是讓每一種味道都找到自己的位置,誰也不搶誰的風頭,誰也不拖誰的後。你懂了嗎?”
林青葉點了點頭。
懂了。
不是在做菜,是在“和”。
和而不同,方為至味。
林青葉在福州待了半年,學會了佛跳牆,也學會了鄭師傅教的所有東西。臨行前,鄭師傅把到後院,給倒了一碗茶。
“你認識周阿婆?”林青葉一怔,抬頭看向鄭師傅。
“是我阿婆。”林青葉說,“收留了我,養了我五年。您認識?”。
“年輕的時候來過福州,在我這裡學了一個月。的天賦比你還好,學東西比你更快。但沒學完就走了,說是有人來找了,必須走。”
林青葉的心揪了:“誰來找?”
“不清楚。”鄭師傅搖搖頭。
離開了福州,林青葉沒有首奔廣南。白老爺子的推薦信和臨安府衙的路引幫了大忙。
放慢了腳步。——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,住上一陣子,把當地的東西學了再走。
來到州。
在州住了兩個月,幫一家食肆做流水席。那家食肆的老闆姓劉,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,碎得像炒豆子,但心地不壞。他看林青葉一個人出門在外,又有宮中廚的推薦信,二也就讓在後廚幫工,包吃包住,每個月給半吊錢。
林青葉在劉記食肆學會了州菜。州菜和淮揚菜不一樣,淮揚菜講究“和而不同”,州菜講究“清而不淡”。劉東家教做生醃蟹——活蟹斬件,用醬油、魚、蒜頭、辣椒、香菜醃製,醃一個時辰就能吃。蟹晶瑩剔,口鹹鮮爽,像吃果凍一樣。第一次吃的時候,頓覺驚豔,一口氣吃了三隻,被劉東家罵了一頓:“生醃的東西不能多吃,吃多了拉肚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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