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老六找林青葉理論過幾次,林青葉每次都客客氣氣的,說這不是的涼茶,是陳婆婆的,只是幫忙賣。何老六去找陳婆婆,陳婆婆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去:“我的涼茶賣多錢就賣多錢,關你什麼事?”
何老六吃了癟,心裡憋著火。
然後是賣燒鵝的瘸子阿強。阿強三十出頭,年輕時在碼頭扛貨被砸斷了,後來改行賣燒鵝。他的燒鵝味道不錯,但價格貴——一隻燒鵝八十文,切一盤要二十文。碼頭上的工人吃不起,大都是來往的客商。他的生意本來就不好。林青葉的八文飯出來之後,他的生意更差了,有時候一天都賣不出一隻鵝。阿強倒沒有來找麻煩,只是每天收攤的時候坐在自己的攤子前面嘆氣,看著林青葉那邊排著長隊,眼神里有羨慕,也有不甘。
真正把矛盾點燃的,是賣面的劉大眼。劉大眼是個三十七八歲的壯漢,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邊眉尾一首劃到右邊角,看起來凶神惡煞。他在碼頭賣面賣了五年,麵條爛不勁道不說,湯也清淡的見底,味道一般,但他的面分量大,一碗能吃飽,碼頭上的工人圖個實惠,也有願意吃的。林青葉的八文飯出來之後,劉大眼的面賣不出去了——同樣的價錢,八文飯有有菜有飯,他的面只有面和幾片菜葉子,傻子都知道選哪個。
劉大眼不像何老六那樣只會上嚷嚷,也不像阿強那樣只會嘆氣。他是那種會手的人。
一天傍晚,林青葉正準備收攤,劉大眼帶著三個人走了過來。
三個人都是碼頭上的力工,膀大腰圓,滿橫。他們往林青葉的攤子前面一站,像一堵牆,把夕都擋住了。
“你就是那個賣八文飯的?”劉大眼站在最前面,雙手抱,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青葉。
林青葉正在收拾碗筷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認識劉大眼,知道他賣面,也知道他最近生意不好。不慌不忙地放下手裡的碗,站起來,了手上的水。
“有事?”
“你一個新來的,懂不懂規矩?”劉大眼的嗓門很大,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,“碼頭上的攤子都是有地盤的,誰在哪兒擺,誰賣什麼,都是有定數的。你一個外來戶,憑什麼在我們這裡搶飯吃?”
林青葉沒有被他嚇到。見過比劉大眼兇十倍的人——青溪縣的王桂花、臨安人家的後廚、麵點大賽上的對手——都沒有怕過。不怕不是因為膽子大,而是因為不怕事。
“我在這裡擺攤,是跟碼頭上的管事的說過的,每個月五十文錢,不不搶,不短斤缺兩。”林青葉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“你賣你的面,我賣我的飯,各做各的生意,我什麼時候搶過你的客人?”
劉大眼被噎了一下,臉漲得通紅。他後一個力工往前邁了一步,指著林青葉的鼻子說:“你一個小丫頭片子,倒是!信不信我把你這攤子砸了?”
林青葉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但的手到了案板下的那把刀。不是要手,是本能——在山裡採藥的時候,遇到野豬和蛇,也是這樣,先握住刀。
“你們在幹什麼!”
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。陳婆婆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地走過來。的背駝得像一張弓,走路的速度很慢,但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。走到林青葉的攤子前面,擋在前,抬起頭看著劉大眼。阿福跟在陳婆婆旁邊,小臉還有些紅,微微著氣。看來是他跑回去找來了陳婆婆。
“劉大眼,你在這條街上混了五年,應該知道我陳婆婆是什麼人。”陳婆婆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劉大眼耳朵裡,“這丫頭住在我家,的攤子就是我的攤子。你要砸的攤子,就是在砸我的鋪子。”
劉大眼的臉變了又變。不是怕陳婆婆這個人,是怕陳婆婆背後的人——老街坊都敬著陳婆婆,誰要是欺負,整條街的人都不會答應。他還要在這裡做生意,把人都得罪了,這生意也不用再做了。他咬了咬牙,往地上啐了一口,帶著那三個人走了。
走之前,他回過頭來,看了林青葉一眼。
那一眼裡沒有威脅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——像是在看一個獵,又像是在看一個對手。
林青葉把那一眼記住了。
那天晚上,陳婆婆把林青葉到涼茶鋪裡,給倒了一碗涼茶。
“驚的。”
林青葉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涼茶苦得皺了一下眉,但嚥下去之後,舌浮起一回甘,嚨裡涼的,很舒服。
“婆婆,今天謝謝您。”林青葉放下碗,認真地說。
陳婆婆擺了擺手:“不用謝。我不是幫你,是在幫我自己。你在我這兒住了幾個月,幫我賣涼茶,幫我幹活,我要是看著你被人欺負不出聲,那是自毀名聲。”
林青葉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,但心裡記著,每一個對好的人,都記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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