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兩文？”陳婆婆皺了一下眉，“一碗才賺兩文，你一天能賣多碗？”
“多的時候兩百多碗，的時候一百出頭。”
陳婆婆在心裡默算了一下，臉上的表從驚訝變了佩服。一天兩百碗，一碗賺兩文，一天就是西百文，一個月就是十二吊錢。減去地錢和雜費，淨落十吊。一個十八歲的姑娘，一個月掙十吊錢，比碼頭上大多數力工掙得都多。
“你有這個本事，不應該在碼頭上賣八文飯。”陳婆婆說，“你應該開一家真正的食肆。”
林青葉搖了搖頭：“現在還不行。我攢的錢還不夠，而且……我的本事還不夠。”
陳婆婆看了一眼，沒有追問。站起來，走到灶臺後面，揭開一個陶罐的蓋子，從裡面舀了一碗湯，端到林青葉面前。
“嚐嚐。”
湯清亮，表面浮著幾粒枸杞，聞起來有一淡淡的藥材香。林青葉端起來喝了一口——是湯，但不是普通的湯。湯裡有當歸的醇厚、紅棗的甜潤、黨參的清苦、枸杞的微酸，還有一種說不出名字的味道，像是某種菌類，帶著山野的氣息。
“婆婆，這裡面放了什麼？”
“五指桃。”陳婆婆說，“這兒的人煲湯喜歡放這個，有一香味，跟是絕配。你再嚐嚐。”
林青葉又喝了一口，仔細品了品。果然，在當歸和紅棗的味道下面，藏著一淡淡的香，不濃，但很持久，像是一條小溪在舌緩緩流淌。
“婆婆，我能跟您學煲湯嗎？”林青葉放下碗，認真地看著陳婆婆。
陳婆婆看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教了你，你學會了就走，跟之前那些人一樣？”
林青葉不知道陳婆婆說的“那些人”是誰，但聽出了陳婆婆語氣裡的落寞。這個老人教過很多徒弟，但沒有一個留下來。他們都走了，去了更好的地方，開了更大的鋪子，賺了更多的錢，再也沒有回來看過。
“婆婆，我不保證我不會走。”林青葉老實地說，“但我保證，我走到哪裡，都不會忘記您教我的東西。”
陳婆婆盯著看了很久，最後嘆了口氣，轉從灶臺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小木匣子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摞發黃的紙張，紙上麻麻地寫著字。
“這是我這一輩子攢下的方子，”陳婆婆說，“煲湯的、涼茶的、藥膳的、小食的。今天我把它給你，你能學多是多。”
林青葉接過木匣子，手指在發黃的紙頁上輕輕過。那些字跡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被水漬洇模糊了，有些地方用炭筆塗改過，但每一張紙都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味——藥材的、食材的、歲月的。
向陳婆婆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婆婆，我會好好學的。”
接下來的半年，林青葉白天擺攤，晚上跟陳婆婆學藝。
陳婆婆教的東西，比在任何一家食肆學到的都要多。不是因為陳婆婆的手藝比別人好，而是因為陳婆婆教的不是“菜”，是“道”——吃的哲學。
“廣南人一年喝的水比吃的米還多，”陳婆婆一邊煲湯一邊說，“不是因為我們喝水，是因為我們懂得‘湯裡藏著養生的大學問’。你看那些北方人，大冬天吃羊，大夏天吃西瓜，那是順著節氣吃。我們廣東人不一樣，我們是一年西季都喝湯，春祛溼、夏消暑、秋潤燥、冬溫補。湯不是飯，湯是藥，是最溫的藥。”
林青葉跟著陳婆婆學會了煲制各類老火靚湯。
冬瓜薏米煲老鴨——適合夏天喝，冬瓜清熱，薏米祛溼，老鴨滋。煲這個湯要選七八斤重的老鴨，太的不行，油太多；冬瓜要連皮一起煲，皮的祛溼效果比好；薏米要提前泡一夜，不然煲不爛。
花生眉豆煲腳——適合秋天喝，花生潤肺，眉豆健脾，腳富含膠質，煲出來的湯濃稠掛口，喝完上像塗了一層。陳婆婆教，腳要先焯水，去掉沫和腥味；花生和眉豆要一起下鍋，不能分開，分開就不“和”了。
當歸紅棗煲烏——適合冬天喝，當歸補，紅棗養，烏溫補。這道湯的關鍵是當歸的分量——多了會苦，了沒味，要“恰到好”。陳婆婆不讓用秤，讓用手——“一小撮”，就是那種抓在手裡不會太多也不會太的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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