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裡，林懷遠站在櫃檯後頭，手裡著一張單子，眉頭擰了一個疙瘩。沈秀娘從繡架前抬起頭，看了丈夫一眼，沒說話，但手上的針停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問。
林懷遠沒回答，把單子放在櫃檯上，用手掌慢慢展平。
那是一張退單。
老客戶周員外家要辦喜事，三個月前就定了一套八幅的帳幔和十二件桌圍，料子都挑好了，花樣子也過目了，定金付了三。沈秀娘己經繡了兩個多月，手底下那幅鴛鴦戲水就差最後幾片荷葉了。
“周家說……”林懷遠頓了頓，像是把話在裡嚼了一遍才吐出來，“不做了。”
沈秀孃的針掉在了地上，聲音輕地聽不到一點聲響。
“為什麼？”問。
“說是有家新開的繡莊，東西好，價格便宜，全包給他們了。”
林青葉趴在門簾後面，聽得一清二楚。看見母親彎腰撿起針，手指微微發抖，但臉上沒什麼表，只是嗯了一聲，把那幅繡了大半的鴛鴦戲水從繡架上取下來，疊好，放進櫃子裡。
作很慢，像是怕弄疼了那塊絹。
傍晚，林懷遠從外面回來，臉比出門時更難看了。
沈秀娘端了碗熱茶給他，他沒接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：“那家繡莊‘天錦繡’。”
這名字一聽就不是鎮上人會取的。
果然，林懷遠接著說:“背後是蘇州的‘寶元號’，做綢批發生意的，在蘇州、杭州、湖州都有鋪子。這次是想往錦溪鎮這邊擴，先開繡莊搶生意，把鎮上幾家小鋪子垮了，再低價收購，把整條街的繡品生意都壟斷。”
寶元號。
沈秀娘沒聽說過這個名字，但聽得懂“壟斷”兩個字。嫁到林家十幾年，知道這行當的規矩——大商行吃小鋪子，像大魚吃小魚，從來不需要理由。
“鎮上其他幾家呢？”問。
“張記的老闆己經談過了，寶元號給的條件是：鋪子盤給他們，張家人留下來當夥計，工錢照發。”林懷遠端起茶碗又放下，“周老闆說，這歸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不幹。”林懷遠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錦雲繡莊是爺爺手裡傳下來的，我要是把它賣了，往後到地底下沒臉見祖宗。”
沈秀娘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勸。瞭解自己的丈夫，平時溫溫和和的，什麼事都好商量，但有些事上，他比石頭還。
可心裡清楚，有氣是不夠的。
當天晚上，林懷遠把櫃子裡的賬本都翻了出來，一盞油燈從黃昏點到了半夜。沈秀娘在旁邊陪著，時不時幫他撥一下燈芯。
林青葉本來該睡了，但睡不著，就趴在裡屋的門裡往外看。看見爹爹的背彎著，手裡撥著算盤珠子，噼噼啪啪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脆。看見孃親坐在旁邊，手裡沒拿針線，只是安靜地陪著。
算盤珠子忽然停了。
林懷遠看著賬簿上那個數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麼了？”沈秀娘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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