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靜梅把保溫桶裡的湯盛出來,一小碗白的鴿子湯,上面飄著幾顆紅枸杞,熱氣嫋嫋地升起來,在廚房的燈下像一層薄薄的霧。
把碗端到茶几上,又把蛋糕從紙盒裡拿出來,草莓千層擺在盤子裡,叉子擱在一邊,整整齊齊的。
“先喝湯,喝完再吃蛋糕。”張靜梅的語氣不容商量,這是一貫的風格照顧人的時候,溫是真的溫,但強勢也是真的強勢。
蘇小冉坐在沙發上,膝蓋併攏,雙手擱在上,目落在茶几上那碗湯上,卻沒有。
像一臺關掉了電源的機,所有的零件都在,就是運轉不起來。
王德凱站在客廳中間,手裡還拎著那個保溫袋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左右看了看,最後把保溫袋放在了餐桌旁邊。
他看了一眼蘇小冉,又看了一眼張靜梅,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,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。
張靜梅注意到了他的異樣,給了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:你閉,別說話。
王德凱讀懂了那個眼神,但他這個人有個病,心裡有話憋不住。
以前在單位開會,領導問“大家有什麼意見嗎”,別人都低著頭,就他舉手。張靜梅因為這個事說過他無數次,“王德凱你就不能管管你那張”,他每次都點頭說好好好,下次該說還是說。
他在蘇小冉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,雙手撐在膝蓋上,微微前傾,看著蘇小冉。
蘇小冉的那張臉在客廳暖黃的燈下顯得格外蒼白,眼睛下面的烏青很明顯,上一點都沒有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。
王德凱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,心裡像是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。
他想起了蘇小冉五歲的時候,扎著兩個小揪揪,騎在他脖子上逛廟會,小手揪著他的頭髮,咯咯笑得像個瓷娃娃。
他想起了蘇小冉十二歲的時候,他開車送去參加數學競賽,在後座張得手心冒汗,他從前座遞過去一瓶水,說“別張,考不好小姨父也請你吃肯德基”。
他想起了蘇小冉十八歲的時候,高考績出來那天,蹲在臺上哭,他走過去蹲在旁邊,什麼都沒說,就陪蹲了半個小時。
那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,今天被人欺負這樣。
王德凱的結上下滾了一下,終於還是沒管住自己那張。
“小冉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頭扔進深水裡,“小姨父說句不該說的話。”
張靜梅正在拆蛋糕盒子的手一頓,猛地轉過頭來,瞪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:王德凱你閉!孩子剛了打擊你別說那些有的沒的!
王德凱假裝沒看見。
“天下男人多的是。”他說,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安人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咱別為了個別垃圾就放棄整片海洋。那個陸浩傑,他算個什麼東西?你小姨父開了二十三年車,什麼樣的爛人沒見過?他那樣的,扔人堆裡都找不著。你別因為他,就把自己關起來了。”
蘇小冉抬起頭,看著小姨父。
王德凱被這麼一看,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,手撓了撓後腦勺,聲音放低了一些,但語氣更認真了:“小姨父給你個更好的。結束一段傷最好的方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。這話是你小姨父當年從一個電視劇裡聽來的,但小姨父覺得有道理。你不能因為吃了一顆壞掉的草莓,就說全世界草莓都是苦的,對不對?”
他說完這話,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。
什麼草莓不草莓的,他一個開車的糙老爺們,說出這種文縐縐的話來,怎麼聽怎麼彆扭。
但話己經說出去了,收不回來了,他就著頭皮坐在那裡,表維持著一副“我說得沒錯”的理首氣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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