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管事去四海行的事,姜茉沒有立刻作。
把這條線在心裡了三天,照常開鋪子,照常讓梨漾在前頭招呼客人,讓承之去東街跑買日用的東西。第三天,去找了趙掌櫃,說是來還一個空罈子,順帶買了兩斤鹽。趙掌櫃接過罈子,隨口說了一句,“四海行最近在鎮上收了兩間新鋪面,都在東街北段,位置挨著三合堂,收得很快,沒有講價。”
把這個資訊帶回去,放在心裡和之前那些線拼在一起。
四海行作越來越大,著、護著,把魏記退了,把方管事也拉進了自己這條線,但對說話,永遠只說生意,永遠只說“蘇娘子有事找我就行”。
這不是做生意的路子,是把人圈在籠子裡的路子。
開始在腦子裡認真地算一件事:三川鎮能不能再待下去。
賬是這樣算的——蘇記現在一個月的出貨量,靠四海行的包銷,走得穩,錢夠用,孩子們不缺吃穿,鋪子的規費在合理範圍,表面上什麼都好。但四海行的人守著的南側出口,方管事往兩邊傳訊息,沈滄在鎮上待了幾天還沒走,那個行商裝扮的人進門買醬料時承之抬頭看了一眼,事後在紙片上寫了兩個字——“認識”。
承之認識沈滄。
把那張紙片折起來在夾層裡,和那兩塊銅片放在一起,沒有問承之從哪裡認識,也沒有追問細節,因為承之比劃的下一個意思是:對方沒有認出他。
沒有認出。
這是眼下最重要的那個字。
但“沒有認出”不是“永遠不會認出”,三川鎮這個地方,待的時間越長,被認出來的機率越高,不只是沈滄,還有四海行——四海行知道的太多了,多到無法確認這份“庇護”到底是保,還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連同承之一道出去。
在這個念頭裡沉了兩天,第三天早上,讓梨漾去後院摘了幾個新醃好的罈子上的封泥,說要換新的,自己坐在灶前,把臨近邊境的幾條路線在腦子裡了一遍。
天啟國方向,有三條路可以走,最快的一條要過西側道,就是上次掌櫃說的那條、押車刀法不對的商隊走的那條路。另外兩條繞遠,但人,不容易被盯到。
還沒有想好往哪裡走,但“走”這件事,已經想定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,鋪子外頭來了個新客人。
不是面孔,是個中年男人,穿的是外來行商的裝束,進門說要買一批醃醬,量不多,但說的是“帶著走”,不是留在本地,言下之意是要帶過路的貨。他挑了兩款,付了錢,臨走前隨口問了一句,“三川鎮去天啟國的路,是走西側道方便還是走南渡口方便。”
姜茉回了他,“走西側道快,但最近路上有商隊扎堆,南渡口人,兩條都行。”
那個男人點了點頭,拎著醬料走了。
梨漾在貨架後頭擺貨,沒有抬頭,但等那個男人出了門,從貨架後頭走過來,在姜茉手邊放了一樣東西——是那個男人付錢時放在櫃檯上的碎銀,其中一塊碎銀背面,有一道極細的劃痕,劃的是一個小小的“樾”字,劃法和那兩塊銅片背面的刀路,是同一個人的手。
梨漾不認識那個字,只是覺得銀子上有劃痕,把它單獨放出來給姜茉看。
姜茉把那塊銀子在手裡,沒有,站在原地把這件事重新過了一遍。
來買醬料的人,問了去天啟國的路,然後走了,留下一塊刻了“樾”字的碎銀,這是在問,還是在告訴什麼。沒有辦法當場追出去,追出去也未必能問出什麼,來的人只是箇中間的手,真正的人,從來不在明面上。
把銀子收進夾層,和那兩塊銅片放在一起,三樣東西湊在一起,在心口,比以前重了一些。
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,但現在確認了一件事——他就在附近,近到可以親自安排人來鋪子裡買醬料,近到一塊碎銀都能在當天送到手裡。
近到這個程度,卻沒有出現。
把“為什麼”這個念頭下去,沒有往深裡想,因為想了沒有用,眼下最要的事不是他,是承之,是梨漾,是這間鋪子裡還能撐多久的境。
當天傍晚,承之從東街回來,在手邊放了一張紙,上頭是他的手勢符號,這次寫的容比往常長了一截——沈滄今天出了貨棧,去了東街北段,在四海行的門外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,往回走的時候在蘇記斜對面的茶攤上坐了半柱香的時間,走的時候往鋪子這邊看了一眼,方向停了大約一息,然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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