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報與文書在同一日抵達這件事，朝堂上沒有人敢輕易開口，但沉默本已經是一種態度。
陸庭樾在次日早朝之前，已經將那份散發的文書原件在了案上。他沒有等史臺先發制人，而是在朝會開始之前，讓禮部和兵部的人各自站定，然後把文書的事當眾提了出來，措辭平靜，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：“有人趁邊境軍急之際，在京中散佈文書，意圖擾人心，此事朕已命刑部徹查，但凡參與散發者，一律候審，不得離京。”
這句話落下去，史臺那邊有人了腳步，最終沒有出列。
朝堂上的力沒有就此消散，只是暫時被住了。中間有兩位史私下遞了摺子，措辭迂迴，大意是請陛下就廷協理的章程來源作出說明。陸庭樾把摺子留中不發，當天下午，卻讓人把參與散發文書的三名中間人押解刑部，其中一名是禮部一個不起眼的書吏。這個作比任何回應都更清晰地傳達了他的態度。
與此同時，最銳的兩名心腹已經連夜啟程，朝邊境方向去了，隨行的還有一位善於理刀傷的太醫。訊息在中傳得很快，但細節被封得很嚴，外頭只知道陛下派了人去，並不知道去的目的是為承之。
茉苑這邊，力來得更直接。
文書散發的次日一早，原本在廷走時還會點頭打招呼的幾位掌事姑姑，路過茉苑門口時腳步都加快了。園圃局送例行花草的人換了一張陌生面孔，來了之後話，放下東西就走，連賬目都沒有按舊例核對。採買事務上，禮部那邊遞來一封措辭客氣的函，說：“近期事務繁忙，廷協理名下的幾項核查事務，請暫緩推進。”
暫緩，是一個比駁回更難理的答覆，因為它不給姜茉任何反擊的著力點。
這封函被遞進來的時候，姜茉正在見一個人。
來人是託掌事嬤嬤在南市外打聽出來的，是那個做糧食生意的商人，四海行賬目裡經手人的同行。沒有直接約見本人，而是借了一個賣布的引線，約見了那個商人的舊賬房。舊賬房已經不在四海行做事，但舊賬房的，比新換的人松多了。
舊賬房落座之後，話並不多，但有一句話讓姜茉在心裡停了很久：“四海行的糧食賬，我做了三年，頭兩年賬目是清楚的，第三年開始，有一批貨的來路，經手人不讓他記進總賬，單獨開了一本冊子，後來那本冊子在一次‘失火’之後，就沒有了。”
失火。
姜茉把這個細節住，沒有在舊賬房面前多問，只問了最後一件事：“那批貨，走的是哪條路進京的。”
舊賬房說：“禹州南部，走的是禹水碼頭。”
禹州南部。
這個地名在姜茉心裡落下去，和另一件事在了一起：園圃局那個連夜被換掉的小監，籍貫，正是禹州南部。
舊賬房離開之後，姜茉把禮部那封暫緩的函重新看了一遍，把它在那條連著秦姓名字的賬本旁邊，在末尾添了一行：禹水碼頭，禹州南部，四海行第三年單獨冊子，失火。
沒有立刻把這條線呈給陸庭樾，因為這條線還缺一箇中間環節：貨是誰的，走禹水碼頭進京，最後進了誰的庫。
就在這天傍晚，陸庭樾讓人傳話來，說宗親與幾位重臣明日午後在花園有一次非正式的集會，讓姜茉備好，一同出席。
傳話的人是陸庭樾邊最得力的心腹太監，傳完話之後，額外說了一句，說是陛下的原話：“不必刻意準備什麼說辭，該說的，到時候自然會有機會說。”
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，但姜茉聽明白了：這次集會，不是偶然，是陸庭樾為搭的一個臺。臺已經搭好了，要不要上去，怎麼上去，才是關鍵。
次日午後，花園的集會比姜茉預想的更鬆散，宗親中輩分最高的幾位王爺都來了，還有兩位閣臣，以及禮部尚書。氣氛表面和煦，但姜茉坐下來沒多久，就覺到有人在觀察的舉止，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個方向同時來的目。
沒有刻意迴避，也沒有刻意表現，只是在宗親中輩分最高的那位老王爺說起邊境軍時，接了一句話，說：“承之自隨吃苦，進軍中前，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，是‘娘，我去了’。”就這五個字，沒有豪言壯語，也沒有兒長。
老王爺沉默了片刻，說了句：“是條漢子。”話題就此轉了方向。
但真正讓這次集會走向意料之外的，不是姜茉的那句話，而是禮部尚書在離場之前，對著說的一件事。
禮部尚書說：“關於廷採買的那幾賬目，我聽說姜茉此前發現了一些問題，但務府的回覆讓事暫緩了，我原本沒有打算多問，但昨日刑部在審問散發文書的那名禮部書吏時，那個書吏供出了一件事：他手裡那份文書的底稿，是從一個經由南市糧行過手的信使那裡拿到的。”
禮部尚書說完這句話，沒有再多說，拱手告辭。
南市糧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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