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壇崩塌後的山谷,一片死寂。
承之被陸庭樾接住落地的那一刻,眼中的赤紅已經褪盡,但神志渙散,像是被人空了魂魄。親衛們把他團團護住,醫跪地檢查,手指按上他的脈門,眉頭越皺越。蠱蟲全數死去,遍地都是焦黑的骸,氣味刺鼻,但沒有人離開——所有人都盯著那道已經消散的柱原地,姜茉的名字還留在陸庭樾嚨裡,沒有第二聲出口。
陸庭樾站在柱消失的位置,低頭看了很久,才俯拾起地上一截染的布條。是姜茉臨戰前撕下包紮傷口用的,邊緣焦了一角,是剛才柱收時燒的。他將那截布條攥進掌心,沒有說話。
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說承之蠱毒的本源已斷,但留存的餘毒還需慢慢排解,短期必須臥床,不能運功,更不能再承任何脈層面的激發。陸庭樾聽完,只點了點頭,轉頭吩咐親衛先將承之送往玉門關大營。承之被人扶起時,突然側過臉,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了一聲“娘”,沒有回應,他便沉默了,乖順得讓人心疼。
殘餘的戰場置給副將。陸庭樾獨自走到祭壇後方那個小祭臺前,水晶珠碎裂後留下的痕跡還在,焦黑的石臺中央有一道裂紋,是從部炸開的。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,從懷中取出那枚舊令牌,和裂旁殘存的刻紋比對了一下,紋路對上了,但多出了一段他看不懂的符文。
這串符文他在何見過,一時想不起來,只是看著看著,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張老者的面孔,不是今夜消失的那個,而是更早,更久遠,屬於南夏皇宮裡某次短暫照面的記憶碎片。那人站在宮道盡頭,腰間的玉佩和今夜那老者所戴的是同一種制式,只是深淺不同。
陸庭樾皺起眉,記憶的碎片太模糊,抓不住細節。他將令牌收回,轉走向山谷出口,吩咐傳令兵去查:今夜逃的那名老者,是否和南夏皇室有舊。
另一邊,玉門關大營的訊息在黎明前送到了姜梨漾手中。
已經不在偏殿了。引雷支的那場反應來得比預計更猛烈,徐相的軍剛撤,就被心腹宮強行扶上塌灌藥。但手裡還著銅鏡,眼睛一直沒閉上,盯著介面上那行系統警告看了整夜。
“警告:高維干涉後空間穩定異常,座標殘餘能量檢測中……”
這行字從昨夜掛到天亮,檢測進度始終停在七,沒有更新。這種卡頓不正常,系統運算從未出現過這種況,哪怕當初只剩百分之三的能量、強行啟空間躍遷的時候,運算邏輯也是順暢的。是某種干擾,或者某種尚未理解的力量,正在系統無法覆蓋的盲區裡運作。
將地圖座標重新調出來,把祭壇的位置和系統裡一條名為“地脈之眼”的描述反覆比對。這個詞條之前看過,記錄的是一古老的地脈匯聚點,據說每隔數百年才會短暫開啟,開啟時會向四周洩異常的能量波。詞條原本只是一段殘缺的舊資料,但就在昨夜啟空間躍遷之後,詞條下方多出了半行新字——不是系統生的格式,字型微微偏斜,像是從外部寫的:
“地脈之眼:已啟用。倒計時開始。”
沒有單位,沒有來源,沒有後續說明。
把這半行字截出來,讓心腹宮去找尚存的薪火通道檔,看有無相關記載。宮出去後,重新躺回塌,將銅鏡蓋在口,閉上了眼睛,但沒有睡著。
玉門關大營裡,陸庭樾收到了兩份幾乎同時送到的報。
第一份來自斥候,是對今夜逃那名老者的初步份核查。令牌制式源於天啟三十年以前的南夏禮部,持有人份不明,但腰間玉佩的雕工屬於南夏皇室宗親一脈的慣用樣式,且有訊息稱,南夏當年有一名掌管宮廷秘事的侍,在皇后一系清洗異己的過程中突然失蹤,此後再無記錄。
第二份來自天啟暗線,語氣更,說赤淵一方的指揮層今夜出現了新面孔,不是北狄的將領,而是一個穿著商賈打扮的中年男人,此人在戰場外圍觀察戰勢,始終沒有參戰,但所有赤淵騎兵的調指令,都是經由他邊的傳令兵轉達的。暗線說,這張臉他見過,在南夏舊都的市集裡,當時那人自稱走商,一口南夏話,但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刺紋,是南夏宮廷供奉系中某個特定職位的標記。
陸庭樾把兩份報並排擺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如果那名逃的老者是南夏皇室宗親舊人,而在赤淵軍中協調指揮的那個商賈又出自南夏宮廷供奉系,那赤淵與南夏皇后一方的關聯,就遠不止於“提供蠱蟲”這麼簡單。這不是合作,這是一盤蓄謀已久的棋局,而蠱蟲培育、百蠱陣、祭壇,不過是其中一步。
他想起銅鏡,想起那老者對著銅鏡低語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主上”。
那“主上”究竟是誰?不是南夏皇后,皇后不會用這個稱謂。是北狄王?還是另有其人?
副將進來請示接下來的部署,陸庭樾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問他:“今夜戰場,可有搜到任何與祭壇核心有關的文書或?”
副將說,搜到了兩樣。一是一塊殘損的骨片,上面刻著和祭壇符文相同的紋路;二是半張帛書,容是一段用古南夏文寫的儀軌描述,末尾有兩個字被刻意劃去了,看不清原字,但劃去的筆痕用的是硃砂,不像是隨手塗抹,更像是某種儀式的封。
陸庭樾讓人將兩樣東西送來,自己盯著那半張帛書看了許久,最終開口:“去查,封之前,這兩個字是什麼。”
天進大營時,承之還沒有醒。醫守在床邊,說孩子的氣息平穩,只是神識需要時間歸位,不必憂慮。但承之的手一直攥著什麼,醫想掰開看,卻沒能,只好作罷。後來等承之略微了、醫低頭細看,才發現他手心裡握的是一截細小的骨灰碎末,正是從祭壇地面上帶回來的,沾在角,無意中被他抓住了。
醫想取走,手還沒到,承之的手指就倏然收了。
就在這時,大營外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。斥候翻下馬,跌進帳,聲音裡帶著抑不住的驚惶:“將軍!西域腹地傳來訊息——赤淵聖地方向,地面開裂,有不明構造從地下升起,規模……規模遠超祭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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