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老太嘆了口氣,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擱:“大妹子,說起來不怕你笑話。我那個兒子,都三十二了,到現在還沒家。我這心裡頭急啊,託人介紹了好幾個,有的他看不上,有的看不上他。去年有個姑娘,都了半年了,結果人家嫌他在鎮上沒房子,黃了。你說這年頭的姑娘,眼怎麼都這麼高呢?”
劉素雲看著何老太一臉愁容安道:“你家兒子在機械廠幹技員,這可是鐵飯碗,條件不差的,這種事啊也急不得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大妹子,你在鎮上住了大半輩子,認識的人多。要是有合適的姑娘,可得幫我留心著點。”何老太自從上次聽了劉素雲說自己是棉紡廠的,心裡就存了這個念想。棉紡廠工多,大妹子在廠裡幹了二十年,認識的姑娘肯定不,隨便牽個線也比自己在這兒乾等著強。
“行,我幫你留意著。”劉素雲上應著,心裡卻忽然了一下。想起玉芬,玉芬二十八,帶著個孩子,要再嫁人確實不容易,可要是上好人呢?何老太的兒子是在鎮上有正經工作的,比那些不三不西的強多了,而且何老太平日裡雖然說話,但不是那種刁鑽的人,做婆婆應該不會刻薄媳婦。
可這念頭只是一閃,就把它按下了。玉芬剛從婆家出來,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心上的傷更深。這個時候給說親,不是幫,是害。再說了,玉芬現在一門心思撲在攤子上,想的是怎麼靠自己站起來。這個當媽的,怎麼還能讓往回?
何老太見劉素雲答應,這才滿意地坐回去,重新把搪瓷缸子端起來,喝了一大口涼茶。
何老太是個說話的人,不用劉素雲怎麼引導,自己就能把村裡的大事小抖落個遍。誰家兒子娶了媳婦,誰家被黃鼠狼叼了,誰家為了三分地吵到村委會,都門兒清。
劉素雲就靜靜聽著,偶爾一句,把話頭往巷子裡帶一帶。何老太渾然不覺,順著的話就往下說。
“就我們後頭信用社的那個巷子啊,那個小趙,就欠房租的。”
“看房子那回上的?”劉素雲故意裝傻。
“對對,好像是跟隔壁老李,為了門口堆紙箱子的事。老李說紙箱子招耗子,他說老李多管閒事。兩個人差點了手,後來他媳婦出來把他拽回去了。你說說,一個大男人,跟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吵,也不嫌丟人。”
“今個清早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何老太擺擺手,“就昨個下午啊,那聲音震天響,整條巷子都聽見了。他每天很早就出門了,太都沒出呢,就推著腳踏車往外走。”
“那人還勤快的嘛,咋還會拖欠房租呢。”劉素雲順著何老太的話往下問。
何老太撇撇,把手裡的豆角狠狠一扯:“勤快啥啊,我看也是瞎折騰,正經工作哪有這樣的?一上午不見人影,下午窩在家裡,傍晚又往外跑。他媳婦倒是天天準點出門,中午還回來做個午飯,畢竟巾廠嘛也離村子近,來回的也不耽擱功夫。”
何老太一番話說得無心,劉素雲卻很驚愕,趙建國媳婦和玉琴居然是一個廠子的?
“巾廠?那倒是個好單位,聽說待遇還行。”
“還行啥呀,也就混口飯吃。”何老太把一籃子豆角的筋都擇完了,拍拍手,端起自己的缸子灌了一大口,“男人要是能正經掙點錢,也不用那麼累。大妹子,咱們這把年紀了,什麼事看不明白?嫁漢嫁漢,穿吃飯,嫁個不著調的,苦的是自己。”
這話說到了劉素雲的心坎上,但沒接這個茬。
“何姐,你剛才說他傍晚老往外跑,往哪兒跑?”
“那我哪兒知道。反正天黑那會兒就出門了,腳踏車一推,鏈條嘎吱嘎吱響,整條巷子都能聽見。有時候半夜才回來,黑燈瞎火的,也不知道在忙啥。他媳婦也不管,我看也是管不了。”何老太站起來,把擇好的豆角端進店裡,又探出頭來,“大妹子,都說了大半天了,一塊吃頓飯吧。”
“不了不了,”劉素雲站起來,把馬紮靠牆放好,“出來半天了,該回去了。”
“這就走?”何老太從店裡追出來,手裡拎著個小布袋,“這是我曬的幹豆角,你帶回去,燉好吃得很。你給我帶饅頭,這個算回禮,別推,推了我可生氣了。”
劉素雲接過來,心裡頭暖了一下。活了大半輩子,兒們偶爾也給送東西,可那種送法跟何老太不大一樣,兒是孝敬,何老太是投緣。孝敬是應該的,投緣卻是上的。上的人比生來就拴在一起的人,有時候反倒更親。
“何姐,下回我還來。”
“來啊!隨時來!下回你別帶東西了,我灶上蒸了糕,給你留著。”
劉素雲笑著應了,挎著籃子慢悠悠地往回走去,還沒打聽完呢,當然還會來的呀,可是很有耐心的。
天底下有耐心的當然不止劉素雲一個,趙建國這天傍晚又來了,他比往常到得更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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