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周行》第182章 驚雷潛淵(公元前581年 冬)(1)

作者:火火同學·12天前

槜李的戰火雖暫熄,但硝煙未散,寒意已徹骨。楚軍的後撤並非終結,而是將更洶湧的暗流推向各方。冬日的沉寂之下,是比刀兵更酷烈的博弈與更致命的殺機。

楚國郢都,章華臺,暖爐驅不散楚莊王眉宇間的凝重。子反的加急軍報和請命書帛,靜靜地攤在案上。他沒有立刻召叢集臣商議,而是獨自對著巨大的天下輿圖,沉思了整整一夜。

地圖上,晉國吞鄭後,其勢如虎兕出柙,鋒芒直指中原腹心;齊國部雖有頃公之庸,但田氏基日深,且據東海之利;秦國雖新挫於西河,然穆公烈未泯,時刻覬覦東出;如今,東南的越國,這顆本以為能輕易碾碎的核,竟崩掉了楚國大軍數顆牙齒。

“寡人……小覷了勾踐,也高估了子反一擊必殺之力。”楚莊王喃喃自語,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。他並非不能接挫折,而是必須重新評估整個天下的棋局。

天明時分,他召來了心腹重臣令尹子重與太宰潘崇。

“越事,二位卿如何看?”楚莊王開門見山。

子重率先開口,語氣依舊帶著北進的急切:“王上,子反雖遇挫,然越國已元氣大傷,如風中殘燭。若此時增兵江東,一鼓作氣,必能竟全功!豈可因一時傷亡而棄垂之功?若讓勾踐緩過氣來,憑藉越地險阻,必我楚國心腹大患!”

潘崇則持重得多:“令尹之言雖壯,然臣恐不妥。增兵江東,談何容易?糧秣轉運,千里迢迢,耗費國力幾何?晉國趙朔雖暫挫於鬥,然其吞鄭之後,兵鋒正盛,豈會坐視我大軍久困東南?屆時若晉聯齊、秦,三面來攻,楚國危矣!臣以為,子反之請,老謀國。越地貧瘠,得其地不足富國,制其民難以馴服。不若效仿中原霸政,令其稱臣納貢,削其爪牙,使之名義上臣屬即可。如此,我可速速,全力北向,應對晉國!”

楚莊王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。兩位重臣的意見,代表了楚國朝堂兩種主流聲音。他需要決斷。

良久,他猛地睜開眼,眸中,已有了決斷:“太宰之言,更合時宜。滅越,利在千秋,然危在當下。寡人不能以楚國國運,賭一時之痛快。”

他站起,走到地圖前,聲音斬釘截鐵:“傳令子反:準其所請。即日起,楚越停戰。越王勾踐需親至楚軍大營,奉表稱臣,割讓槜李以西所有土地,賠償軍費金帛十萬,納貢帛、葛布、良劍、舟船歲不絕。越國不得私自擴充軍備超過五千人,太子需郢為質!”

條件極其苛刻,旨在最大限度削弱越國,並將其牢牢捆縛。

“同時,”楚莊王目北移,“令尹子重,由你總領北線軍事,移鎮葉邑,大張旗鼓,練兵馬,做出隨時北上爭鄭的態勢,給晉國施加力。再派能言善辯之士,秘出使秦國,陳說晉國吞鄭後對秦之威脅,若能說秦人再次東出,牽制晉國西河,則大局可定!”

“另,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莫測的芒,“派人盯住齊國。齊頃公志大才疏,其國田氏與公室不和,或可……加以利用。”

一道道命令發出,楚國的國家機再次高效運轉起來。楚莊王以戰略的妥協理越國問題,轉而將重心投向決定天下歸屬的中原爭霸戰場。冬日的郢都,醞釀著一場針對晉國的更大風暴。

江東,楚軍大營。

接到郢都王命的子反,長長舒了一口氣,但心中並無多喜悅。王上採納了他的建議,證明了他的判斷正確,但也意味著他未能完最初的滅國目標,終究算不得全功。

他立刻派出使者,將楚國的停戰條件送往已是斷壁殘垣的會稽城。

越國王宮,殘破的大殿,氣氛比外面的寒冬更加冰冷。勾踐看著那份屈辱到極致的條款,手指因用力而發白,劇烈抖,幾乎要將那帛書撕碎。

稱臣!割地!賠款!納貢!限制軍備!送質!

每一條都像一把尖刀,狠狠剜在他的心上。他彷彿能看到子反、楚莊王,乃至天下諸侯那嘲諷輕蔑的眼神。他臥薪嚐膽,他忍多年,他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,難道就是為了換來這比當年石室之囚更加不堪的屈辱?

“寡人……寧可與社稷同焚!”他低吼道,眼中是瘋狂的火焰。

文種此刻不在邊(或許已被猜忌疏遠),殿只有寥寥幾個歷經劫難、面如死灰的老臣。他們跪伏在地,泣勸諫:“大王!不可啊!楚軍雖退,然鋒刃猶在。我越國男丁十不存二三,倉廩空虛,城池殘破。若再拒楚,則宗廟傾覆,百姓盡為齏矣!存社稷,保宗廟,方有來日!昔日湯囚夏臺,文王拘羑里,皆忍一時之辱,而萬世之業!大王三思!”

“存社稷……保宗廟……”勾踐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,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、如同深淵般的黑暗吞噬。他想起范蠡“置之死地而後生”的暗示,想起槜李戰中那些為他而死的將士。死,很容易。但活著,忍這屈辱,尋找復仇的機會,更難。

他猛地抬起頭,臉上所有的緒都已收斂,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。“備車駕。寡人……親往楚營。”

數日後,在無數楚軍士兵冷漠甚至鄙夷的注視下,越王勾踐,著素服,免冠徒跣,手捧降表國璽,一步步走楚軍大營,在子反面前,屈下了他曾發誓永不彎曲的膝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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